“叛军占领京城后,陛下曾同叛军首领有过交涉,用物资和俘虏,换回了先皇的遗体。如今先皇遗体已经安葬进皇陵,公主不必担心。”

    “那……”

    那我母妃的呢?

    沈珠曦话没说完,声音便哽咽了。

    因为她知道,她知道回答会是什么。

    大敌当前,宫廷倾覆,迎回父皇的遗体已是不易,即便陛下还要交换,也该交换先皇后的遗体,而非一个被遗忘在冷宫多年的弃妃的遗体。

    她咽下喉中哭音,强笑着举起宫女再次倒满的酒盏:“无论如何,父皇总算入土为安了。我知道为了迎回父皇遗体,其中定然少不了你们傅氏的帮助,这一杯,我还是敬你。”

    她端起酒盏,再次一饮而尽。

    沈珠曦就这么一口气连喝了三盏苦涩烧灼的烈酒,酒气上涌,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困倦不已,就连眼前傅玄邈的神情,也看不真切了。

    喝到第四盏的时候,一只瘦削白皙的手将她的酒盏从唇边按了下来。

    傅玄邈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轻声道:“曦儿,够了。”

    不够,如何能够?

    她还没有救出李鹜……

    她还没有挣脱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如何……

    如何能够?!

    沈珠曦刚想敬第四杯,一个官员端着酒盏走了过来,祝贺她真凤涅槃,重返宫廷。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官员端起酒盏,祝她先苦后甜,日后荣华无限。

    不知怎么的,从前对她视若不见的朝廷大员忽然好像能够看到她了。一个接一个的敬酒到了她的面前,说的也无非是那些重复的话,祝贺她能够在流落民间两年后重返宫廷,和天子相认重逢,要不就是夸她和傅玄邈金童玉女,询问婚期何时将至。

    沈珠曦听得麻木了,酒也快喝麻木了。

    她原本推拒了一次,但是坐在主位的沈素璋说了一句“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大家都高兴,六妹也不要伤了诸位卿家的心”之后,沈珠曦再也没有推拒过底下的敬酒。

    好在群臣也算有些自知自明,敢向她敬酒的,只有四品以上大臣。

    沈珠曦喝到第七杯的时候,手指还未碰到已有重影的酒盏,傅玄邈就先一步拿走了她面前的酒。

    “这一杯,我代越国公主喝。”

    不等沈珠曦反应,傅玄邈已经放下了空了的酒盏。

    沈珠曦头脑昏昏,之后又有几人向她敬酒,都被傅玄邈挡了下来,她酒壶里的酒,被傅玄邈一盏一盏地喝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釉质地的酒坛里的酒渐渐空了,众人桌上的酒壶也见了底。清亮的月牙变得黯淡,被一缕薄云笼罩,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新的光芒。

    “围猎正式开始前,朕还有一事不得不说。但是在那之前——”

    沈素璋的话让本来嘈杂不已的场内迅速安静下来。

    他收起了轻松随和的神色,冷厉的目光箭一般射向沈珠曦身旁的傅玄邈。

    “傅爱卿,你可有什么想要对朕说的话?”

    第246章

    “陛下想听微臣说什么?”

    烈酒让空气沉醉, 也让许多人露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姿态。

    傅玄邈一改从顺的态度,抬起双目与沈素璋平视,不卑不亢地反问。

    “朕想听你说,那些你以为朕不知道的事。”沈素璋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场内寂静无声, 就连醉酒后倒头大睡的官吏也被身旁人惊惧地推醒了, 唯恐醉酒者的鼾声殃及池鱼。到了此时, 即便是再迟钝的人, 也该知道,潜伏在阴影里的杀机已悄然露头。

    王诀的右手放在白须上已有一段时间了,他睁开眯了半晌的眼睛, 两束锐利的精光径直投向沈珠曦身旁的人。

    “傅玄邈——”王诀沉了一口气, 声音低沉严厉,“你对上,倒行逆施,结党营私,对下,横征暴敛,摄威擅势。事到如今, 你还不认罪?!”

    半晌缄默。一声爆裂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炸开, 火光投下的阴影猛地一晃。

    沈素璋高坐朱台,冰冷厌恶的目光落在沈珠曦身旁。

    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目不斜视注视着面前空酒盏的沈珠曦感觉到旁边有了动静。一个颀长的身影站了起来, 慢慢走到了场中央。

    篝火就在不远处燃烧, 跳跃的火光蒙在傅玄邈清俊洁雅的面容上,如阴冷的百蛇成团扭动。

    “微臣不明。”他平静的声音响荡在开阔寂静的场地内,“自入仕以来,微臣为陛下, 为大燕,朝乾夕惕,不敢有一日松懈。父亲不幸遭奸人所害后,微臣更是躬先士卒,枕戈尝胆,生怕堕了我父之名。王相若要问罪。也要给出具体缘由,否则不但是伤了你我的同僚之情,也是伤了下边的百官之心。”

    “好!你要缘由,我就给你缘由——”

    王诀站了起来,威风凛然地瞪着不远处的傅玄邈,一口气念出了二十八大罪,其中有大有小,大的有傅玄邈延误战机,救驾来迟;治军不严,致无辜百姓惨死;小的有上朝跪拜时慢了一步,德行有失,甚至还有几十年前傅汝秩在世时,纵容手下侵占官府三更稻田的陈年旧事。

    这二十八罪,王诀倒背如流,掷地有声地念了出来。

    “傅玄邈,你和你父亲这些年擅权妄为,无视天家威严,屡此对先皇和陛下不敬,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臣子本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治你的罪,天理难容!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