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臣妇虽是蝉雨母亲,但他越是年纪渐长,臣妇就越是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他虽敬臣妇是他母亲,但也只是如此。他真正敬重的,是他的父亲,臣妇的夫君,前任宰相傅汝秩。”

    “傅汝秩出身在大名鼎鼎的华洲傅氏,十一岁即被先帝选为太子伴读,常伴太子左右,情同兄弟。傅汝秩十八岁时三元及第,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三元及第者,太子也顺利登基,成为九五至尊。第二年,南巡开启,第一个接驾的是扬州白家,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变过。”

    “几年后,陛下迎娶了扬州白氏的嫡女白宓,傅汝秩大病一场,陛下亲自登门慰问,并擢升他为一国之相。”

    “再后来,拒绝了众多婚事的傅汝秩跌破大家眼球,主动求娶了父亲只是七品小吏之女的臣妇。两年后,臣妇生下了蝉雨。他性子沉稳,比起说,更愿意去看,去想,总是从未让他父亲和臣妇操心。他以他父亲为榜样,旁人交给他的任务,总是加倍完成,他对自己的要求,甚至比他父亲和臣妇对他的要求更高。”

    “十六岁那年,他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元及第者。他一直以他父亲为骄傲……他父亲,也一直以他为骄傲。”方氏低声道。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沈珠曦忍不住打断她。

    “……只是感慨,缘分奇妙罢了。或许世上,真有宿命也不一定。”方氏喃喃道。

    沈珠曦疑窦丛生地看着她。

    这么一看,她忽然觉得方氏眉眼和母妃有两分相像。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猜想猛然出现在她脑中。

    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方氏忽然开口了。

    “臣妇有一惑,还望殿下解答。”

    “什么?”

    “若臣妇帮助殿下,劝说蝉雨迷途知返,殿下可愿原谅蝉雨一回?”

    不等沈珠曦说话,方氏低下头,继续道:

    “臣妇知道蝉雨罪孽滔天,可他长成今日模样,臣妇也难辞其咎。臣妇甘愿替子受过,即便千刀万剐,臣妇心甘情愿。可是臣妇死后,世上能够让他悬崖勒马之人,便只剩下殿下一人。傅汝秩虽有不好,但他对先帝和陛下都忠心耿耿——”方氏黯淡无光的眼中含起泪光,“可否请殿下看在蝉雨父亲的份上,给蝉雨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要我怎么原谅他?”沈珠曦问。

    方氏从罗汉床上起身,摸着床边,跪到了沈珠曦面前。

    她深深伏拜在地,额头在柔软的地毯上也撞出了沉重的闷响。

    沈珠曦看到,她面前的那一小地毯,渐渐洇开了水痕。

    “臣妇不敢奢望蝉雨配得上殿下,只要留他一命,让他终老一生即可。”

    沈珠曦想起生死不知的李鹜,迟疑了。

    也是因为生死不知的李鹜,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进一步问:“你有办法说服他还政给陛下?”

    “有没有用,也要试了才知。”方氏说。

    “……好。”

    沈珠曦沉默片刻,说:

    “我等你的消息。只要他愿还政陛下,我不会伤他性命。”

    至于李鹊和李鹍会不会伤他性命,那就和她无关了。

    方氏闻言如释重负,再次重重一叩首。

    沈珠曦下了床,双手扶着方氏的手臂,想要将她拉起。

    一枚玉玦从她衣襟里掉出,恰恰悬在方氏眼前。

    方氏脸色突变,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沈珠曦把她扶起来后,她的眼睛仍定定地望着她胸前的玉玦,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如遭雷击。

    “这……”她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想要触碰她的玉玦却又猛地缩回,紧接着,她倏地抬起头来看着沈珠曦,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在这一刻仿佛窜出了明亮的火光。

    “这是……这块玉……公主从何得来?”方氏哑声道。

    沈珠曦诧异她强烈的反应,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其实我在民间已经成亲,此事傅玄邈也已经知晓。”沈珠曦拿起了胸前的玉,因为触碰到了李鹜的赠物而不禁露出一抹微笑,“这块玉,是我夫君李鹜的家传之玉。”

    方氏身体失力,忽然往地上坐去。

    沈珠曦连忙松了手中的玉玦,两手并用去扶她。

    方氏却如一滩烂泥,跌坐在地上扶也扶不起来。

    沈珠曦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疑惑最终化为一道闪电,劈碎了她心中的迷雾。

    她也兀地变了脸色。

    “你认识这块玦?!”

    第250章

    “李鹜……”方氏面色惨白, 血色褪尽的双唇哆嗦着,从唇边缝隙里溢出嘶嘶的气音,“坠崖的那位节度使……”

    “是他。”沈珠曦面露悲伤,不过马上被她克制住了。

    这些天来, 她不敢去深想李鹜, 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如何脱身和营救李鹜身上,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 她就会被最坏的那种设想击垮意志。

    她本该是这个营地里唯一一个真正为李鹜生死担忧的人,可方氏听闻她的肯定,却双眼一翻, 整个人往地上栽去。

    “方氏?!方夫人!”

    沈珠曦下意识抱住了她软倒的身体, 慌张地大叫宫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