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能?”傅玄邈轻声道,“已有前人之例。”

    “前人之例?”燕回闻言吃惊地抬起了头。

    “……后羿就曾拥有太阳。”

    燕回不明所以,下意识想要追问,身前却只剩一个背影。

    傅玄邈向着不远处的马车走了过去,燕回连忙按下心中一闪而过的疑问,拔腿追了过去。

    马车重新上路,扬起的马蹄落下踢踢踏踏的声响,傅玄邈推开半掩的车窗,将插在一只装满清水的瓷瓶里的夏云花放到了能照射到日光的地方。

    他从袖中掏出用一整夜收集而来的夏云花露瓷瓶,和桌上的夏云花放到了一起。

    傅玄邈静静地看着那朵我见犹怜的白花,心里想:曦儿见到,定然欢喜。

    他想,等过两日,他再亲自带曦儿来此处观赏日出。

    他想,若她喜欢,便将这满山谷的夏云花移植种回建州别宫。

    他想,建州西郊有处天然温泉,不如就将公主府建在此处,让她每日都可入浴热汤。

    他想了很多,很多。

    冰释前嫌的前兆已经出现,他所期盼和怀念的过去,将会重新回到他们之间。

    窗外一抹跳跃的蓝色忽然出现,傅玄邈从夏云花上移开视线,看向风和日丽的窗外。

    一只冰蓝色的蝴蝶正在不远处翩飞,宽大的翅膀上流动着令人迷幻的波光。傅玄邈看着,不禁出了神。

    在很多年前,他曾亲手将这样的一罐蝴蝶藏在大袖中,悄悄带进了守卫森严的皇宫。

    父亲和先皇在御书房议事,管事公公叫来一个小内侍陪他逛御花园,等到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傅玄邈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成功支开了小内侍。他来到了越国公主时常出没扑蝶的桃海苑,看着只有粉蝶却空无一人的花海却犹豫了。

    即便如愿结识越国公主,然后又要怎么样呢?

    她是白贵妃之女,可她对前尘旧事一无所知,难道他连一个无辜稚子都要牵连进来吗?

    傅玄邈在桃海苑里踌躇半晌也没拿定主意,而本该出现的越国公主也久久没有出现,他将其看作上天的旨意,最终选择了转身离开此地。

    他决定将她摒除在计划之外。

    他在一个不知名的湖畔边打开了已经沾染上他体温的小木罐。

    五彩缤纷的蝴蝶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他将小木罐扔进湖里,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就在他即将走远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紧接着,宫女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响了起来。

    他回头一看,越国公主的身影在湖水中沉浮。水花飞扬中,他瞥见了一张慌张害怕的童稚脸庞,那双清澈到在这个世间格格不入的杏眼触动了他的某根心弦,让他无法对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

    湖边除了越国公主的婢女,就只有他一个人,无论是公主还是婢女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本可以转身就走。他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离开此处,既不用背负道德上的谴责,也可以让白贵妃失去一个重要的筹码。可这一刻,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奋力向着被水流越冲越远,身子也越来越往下沉的越国公主游去。

    这一回,他和那双洁净的眼眸对视上了。

    她在水中做着徒劳无功的挣扎,像一片弱小无助的浮萍晃动着。水下的双腿用力踩蹬,脚下的水波不断荡开,嘴唇因害怕紧闭成一条直线,脖子奋力伸长,水波依然荡过她的口鼻,只剩那双唯一还留在水面上的眼睛,朝他拼命投来哀求的目光。

    那波光粼粼的目光,盛满恐惧和哀求。

    她就是那溺水之人。

    而他是她的那根稻草。

    在这一刻,傅玄邈忽然豁然开朗。他可以主宰她的生死,主宰她的喜怒,主宰她的命运。

    浮萍一般在颠簸命运中身不由己的他,也能捉住另一片浮萍,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在他晃神的时候,越国公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水面上。一阵慌张的脚步声从岸上传来,接连几声跳水声,似乎有会水的宫人跟着跳了下来。

    傅玄邈屏住呼吸,猛地潜入了湖中。

    大袖在水中飞舞,他的玉簪从头上掉落,黑发散发下来飘荡在水波之中。

    他从湖绿色的湖水里发现了那个正在下坠的身影,那双不知为何打动了他的眼眸用力睁着,死死地看着他。他知道,他会是她余生唯一能够抓紧的稻草,她也知道,他是她此刻唯一能够期望的稻草。

    傅玄邈在水中的停顿只有短短一瞬,下一刻,他蹬着脚下的湖水,破开水浪,箭一般朝她游去。

    越国公主向他奋力伸出了手。

    他看着那只小而白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用力握在了手中。

    傅玄邈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至身边,带着她往上游去。

    越国公主在极度惊慌的情况下,也没有死死拉住他的衣襟,亦或缠在他身上妨碍他的行动。她笨拙地踩着脚下的水浪,努力在减轻他的负担。

    水面离他们越来越近。

    日光在水面上燃烧,隐约有蝴蝶飞舞的影子,波光粼粼的水浪在头顶荡漾。咕嘟咕嘟的水声像风声吹拂在他们耳边。对傅玄邈而言,世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宁过。

    终于——他们破开水面,重新回到了水面上。

    越国公主这时才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惊魂未定的眼神无处安放,像惊弓之鸟一般到处跳跃。

    他带着她回到岸上后,立即有宫人一拥而上。傅玄邈被人挤到外围,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又是披衣又是送手巾,不断受着关心的越国公主,身上的湿衣越来越重,似乎有风吹过,也越来越冷。

    无人注意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