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完美得如同幻境。

    沈珠曦倚在他身上,轻声将分离后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李鹜沉默倾听,偶尔发问,他掌心的温度给了沈珠曦讲述这段梦魇一般经历的勇气。

    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块珏的事。

    “……是方氏告诉我,离开的信物在我身上。”

    沈珠曦取下脖子上的玉珏,交到李鹜手里。李鹜一言不发地看着手心里的半圆形玦,看不出明显的神色波动。

    半晌后,他重新把玉珏系回她的脖子。

    “跟老子有什么关系?”他漫不经心道。

    沈珠曦一愣:“可……”

    “老子行要更名,坐要改姓,化名千千万,但变来变去,真名只有一个。”他抬起眼皮,认真严肃地对她说,“我是长在李子树下,和鸭群一起长大——生来自由,无父无母的李鹜。”

    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沈珠曦的心中所想,因为他紧接着,就解答了她心中徘徊的不解:

    “我留着这块玉,是想知道我从何而来。不管答案如何——我还是我,是也只会是李鹜。”

    沈珠曦这回是真的看痴了。

    她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人会有今日的天差地别。李鹜长于草莽,食不果腹,甚至还要与鸭争食,每一个严冬对他的生命来说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他大字不识,随心行事,却从没做过背信弃义的事;傅玄邈生而尊贵,锦衣玉食,带着无数光环,在万众瞩目中长大,他读的圣贤书数不胜数,双手却染上无数罪恶。

    造成这番天差地别的,究竟是什么原因?

    是傅汝秩及身边众人对傅玄邈的严苛要求吗?

    是傅汝秩及其夫人看似光鲜亮丽,实则疏离冰冷的关系吗?

    还是一本又一本用尺子丈量道德的圣贤书,紧紧勒住了傅玄邈的躯壳,让他有口不能言,有眼不能看,让他原本自由的灵魂,在被禁锢的身体里逐渐扭曲溃烂?

    如果两人身份互换,傅玄邈长于乡间,李鹜长于宰相府,今日景象,是否又会有所不同?

    这个问题惊醒了思绪逐渐飞散的沈珠曦。

    她抬眼看向李鹜的双眼,那双坚定勇猛的眸子里从来不见踌躇和阴影,如火一般炙热,如日一般夺目。这双熟悉的眼眸让沈珠曦悬起的心重新放了下来——

    不论李鹜长在何处,她都相信,他不会变。即便他走的是傅玄邈的人生,他也不会变成傅玄邈这样的人。

    “你坠崖之后,一直都在这里吗?”沈珠曦问。

    李鹜点了点头,左手将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出去的路,但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你有没有看见路上我留下的记号?”

    “看见了。”沈珠曦说,“很多,很杂乱。”

    “我怀疑有人为了不让我出去,一直暗地里跟着我,我留下什么记号,他就跟着复制什么记号。”李鹜说。

    “这崖下还有别人?!”沈珠曦大吃一惊,“我来时见到了猴子,会不会是猴子……”

    “绝对是人。”李鹜斩钉截铁道,“猴子不会射弩。”

    沈珠曦吃惊地看着他。

    “我刚下来时,夜里曾受过袭击,埋伏的那人箭法精准,老子险些被他一箭穿喉。”李鹜说,“这人应该长期生活在崖底,对密林了如指掌,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堵住他了,还是被他东躲西藏地甩掉了。”

    “你看清他的模样了吗?”沈珠曦追问。

    “没看到正面,只知道腰上围着一张狼皮,头发乱蓬蓬的。”

    李鹜紧了紧拳头,指骨啪啪作响。

    “……等他落到老子手里,我要宰了这野狗做烫皮狗。”

    “我们还是别节外生枝了,先想办法出去再说吧。现在李鹊行踪不明,李鹍和牛旺等人落草为寇,襄州也没有了,等你出去后,外边的事情一箩筐——崖下的一个野人又算得了什么?”沈珠曦劝道。

    李鹜沉默片刻,握紧了她的手:“你说得对,一个野狗算不得什么,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外边,还有一只天下第一狗在等他做成烫皮狗。

    比起天下第一狗,崖下一只野狗,确实算不上什么。

    “早些睡吧……”李鹜轻轻拍拍沈珠曦的肩,“养精蓄锐,明日我们再一起寻找出去的路。”

    沈珠曦在他怀中躺得安稳,预料今夜会睡得格外舒适。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李鹜低下头来,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吗?”沈珠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不记得?”李鹜一脸肯定。

    在他张口的时候,沈珠曦跟着说道:

    “那天下着细雨……”

    “那天出着太阳……”

    两人都停了下来。

    沈珠曦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鹜,仿佛受了偌大的冲击,身体情不自禁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你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了?”她说。

    “我怎么不记得,那天出着太阳——”

    “那天明明下着雨!”沈珠曦气愤道,“你就是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