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理应知晓以大局为重。”傅玄邈说。

    “你还知道朕是一国之君?!”沈素璋被刺中痛处,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他双目圆瞪,眼中布满血丝,一身华服虽然绣着金龙,但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珠,袍角上还沾着褐色的淤泥,头上的金冠也歪歪斜斜,哪里有丝毫一国之君的样子?

    不过是一条在大雨中毫无还手之力的蚯蚓罢了。

    “微臣惶恐。”傅玄邈不慌不忙地低下头,轻声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这是万千人都知晓的事情。”

    “既如此,朕命令你,立即送朕返回建州!”

    回应他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沈素璋彻底失控,歇斯底里,破罐子破摔地骂道:“傅玄邈,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伪君子,朕早晚要将你凌迟至死!”

    傅玄邈闻若未闻,轻声道:

    “陛下累了,还不快把仙丹拿出来给陛下服用?”

    一名侍立在角落的宫女连忙走到一间纱橱前,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里边,是一枚黑漆漆的丹药。

    丹药被放在凝白的瓷盘里,送到了沈素璋的面前。沈素璋认得这丹药,曾几何时,他也曾数次以“赐药”为名,逼迫眼前人服下各种功效未知的丹药。可惜,他运气好,试药童子死了几个,他竟然还这么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陛下,请用药。”

    沈素璋一把挥开了瓷盘,瓷盘落到柔软的毛毯上,分毫未损,只有黝黑的丹药顺着滚落至傅玄邈脚边。

    “傅玄邈,你欺世盗名,妄图谋朝篡位,早晚会不得好死!傅氏出了你这么一个豺狼成性的家伙,你以后怎么有脸下地去见列祖列宗!”沈素璋吼道。

    傅玄邈弯腰捡起脚边的药丸。

    在他低头弯腰的那一瞬间,沈素璋有朝他冲去鱼死网破的冲动,是周围无数忽然之间凌厉起来的目光打消了他的念头。

    最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傅玄邈捡起了那枚药丸。

    “陛下误会微臣了。”傅玄邈抬起头来,轻声道,“微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谋朝篡位。”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傅玄邈望着手中的丹药,沉默片刻后,说:“陛下可曾见过海市蜃楼?”

    沈素璋警惕地盯着他,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傅玄邈也没有等待沈素璋的回答,片刻停顿后,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若是有朝一日,陛下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终究只是虚假的海市蜃楼……陛下又会做何决断?”

    沈素璋刚要回答,傅玄邈就已接着说道:

    “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

    “陛下年幼时为太子,长大后为陛下,坐拥天下,享万里河山,看似金口玉言,权力滔天,实则握有多少权柄,陛下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人都说陛下生有气运,一路顺风顺水,他们却不知陛下如何从十几个口蜜腹剑、虚情假意的兄弟中脱颖而出,更不知陛下出生以后遇到过多少刺杀和陷害。他们提起陛下,只会说——陛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大道登极,万人之上。”

    沈素璋怔怔地看着傅玄邈,一开始的反驳声音不知不觉断在了喉咙里。

    “陛下从前所做,现在所做,都是同一件事。”

    “你我所做,都是同一件事。”

    傅玄邈说。

    他走了上前,将丹药重新放进宫人送上的瓷盘里,缓步走向沈素璋。

    擦肩而过时,沈素璋战栗不已,仿佛身上的冷雨在这一刻浸入了血肉。

    他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傅玄邈却只是风淡云轻地走到了他的身后,将瓷盘放到了茶桌上。

    嗒地一声,瓷盘的底座稳稳落在了茶桌上。

    “皇位对我并无诱惑。”他说,“微臣一生所为……都不过是想要留住眼前的海市蜃楼罢了。”

    傅玄邈话音刚落,燕回急匆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将军,前方斥候来报,发现在逃的白戎灵和大量轻骑踪迹!”

    第280章

    大雨瓢泼, 如注的雨水接连不断地击打着泥泞的地面。数不清的马蹄在一条狭窄的弯路上飞驰着,溅出一片片浑浊的水幕。滚滚如雷的水声从山路右侧的坡下传来,一条水势汹涌的大河叫嚣着奔跑在道路前方。

    白戎灵一脸紧张地坐在马上,时不时回头张望, 仿佛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怪兽追逐。

    忽然之间, 雨雾中传出除他们以外的马蹄声, 白戎灵脸色一变,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山林中就冲出了大量身穿黑甲的轻骑, 如乌黑的水流一分为三,将他们前前后后地包围了起来。

    白戎灵当即勒紧缰绳,身下骏马在一声长长的嘶鸣声中扬蹄停下了脚步。他紧紧握着手中缰绳, 手心里湿淋淋地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

    “你们是谁?!敢拦我的路, 知道我是谁吗?!”白戎灵厉内荏地呵斥道。

    白戎灵的声音在密密麻麻的雨声中回荡, 黑甲轻骑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们冷厉的面孔在大雨洗刷下仿佛淌着鲜血的长刀, 冰冷又充满杀气。

    他们沉默不语,白戎灵起先不明白他们在等什么。

    直到马车轱辘压在泥泞上转动发出的骨碌声由远至近响起,他才猛地明白过来, 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紧绷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