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惨白的电光,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后撕破了营地上方黝黑的天幕。

    大雨毫不停歇,仿佛要这么下到天荒地老。

    巡夜的小兵一边低声咒骂着今夜的天气,一边敷衍地扫视过昏暗的四周,逐渐走入了更远的雨幕之中。

    一个黑影从堆叠的木箱背后钻了出来,正是今夜肩负重任,混入燕皇营地实施救援行动的牛旺。为了掩人耳目,他打晕了一个巡逻的燕兵,换上了他们的制式盔甲。

    托了大雨的福,没有人发现他们的潜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唯一反常的是醒目高大的王帐:帐内灯火通明,帐外却无一人看守。

    堂堂一国之君的帐外,看守竟松懈至此?

    按照牛旺看过的无数戏本的经验,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帐子内,必然有诈!

    但戏本子是戏本子,现实是现实,戏本子里的事情十之八九都不会发生在现实之中,他要是把戏本子的经验用到现实里来,自己涉险是小,因此坏了李鹜的大事是大!

    牛旺躲在大雨中,拿不准是再观望观望,还是抓住这巡逻的短暂空隙,赶紧进入王帐救人。机会只有这么一次,由不得他更多犹豫,牛旺咬了咬牙,终于埋头冲刺,一个箭步蹿进了灯火通明的王帐。

    “陛——”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牛旺双目圆瞪,还未完全喊出口的话就这么断在了喉咙里。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亮如白昼的王帐里,一股冷汗从后背冒了出来。

    帐内一片狼藉,纱橱倾倒,瓷器碎片洒落一地,温暖的兽皮地毯上,零星分布着斑驳的血迹。一条华贵的宝石腰带,落在檀香木的床脚边。

    沈素璋衣襟大敞倒在茶桌旁,满含血丝的双目充满不甘和怨恨地瞪着不速之客,嘴边和耳朵外,都有干涸的乌黑血痕。不远处,还有呕吐的痕迹。

    生在中宫,长于紫宸殿,从出生起便注定贵不可言的大燕天子,死的时候,却是在荒郊野岭,凄风苦雨中。连一个为他合上双眼的人也没有,陪伴他的,只有无边的凄凉和冷漠。

    呆滞的牛旺愣在原地,疏忽了映在帐布上的他的身影。

    “谁在帐内?!”

    一声厉喝伴随着无数穿着铠甲的沉重脚步声响起。

    牛旺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便冲出了王帐。

    “有刺客,快捉住他!”

    沉睡的燕军营地苏醒过来,一盏接一盏的灯光在营地中亮了起来。

    大雨还在继续。

    十几里外的一处地方,河水越发湍急了。

    两军之间对峙僵停的缄默,由马车内的一人打破了。

    傅玄邈看着面前的李鹜,脸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可惜……”

    他轻声说:

    “你来晚了。”

    第281章

    傅玄邈的气定神闲让李鹜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把陛下怎么样了?”李鹜沉着脸。

    “这很重要吗?”

    “那是大燕的皇帝, 更是我妻子的兄长!”李鹜说,“难道这不重——”

    “那是我的妻子。”傅玄邈打断他,纠正道。

    “你抢人性命,抢人权势, 现在连别人的妻子也要抢?”李鹜呸地一声吐出口中蓑草, 紧紧盯着雨幕之后那张平静的面孔, “傅玄邈,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那原本便是我的妻子。”傅玄邈冷冷地看着他,“是陛下金口玉言, 钦点我为越国公主驸马。你才是那个无耻之人,趁公主蒙难,破坏赐婚, 夺人所好。”

    “白家的退婚书你没收到?”李鹜大声道,“你算哪根葱?白家压根不认你!”

    低头装死的白戎灵忽然被点进火星四射的话题之中, 小心脏猛地一抖, 更是不敢抬头,连肩膀也紧紧缩了起来, 任由雨水从头盔缝里流进,冲得他眼睫粘连睁不开眼,活像一只在大雨中惊慌失措的湿鹌鹑。

    傅玄邈的脸色微微一沉。

    “婚是陛下所赐, 要退也该陛下来退, 他白家不过是一商贾,敢退御赐之婚,何其猖獗?”

    如果眼神能杀人, 白戎灵十分确定自己此刻已经死了千次万次。

    背后那股冰凉的目光重若千钧,让他抬不起头也不敢抬头。

    “越国公主涉世不深,天真纯善, 正是因此,她才会中了你们的离间计。待我剿灭你们这群逆贼,与公主开诚布公地谈上一次,误会自然会解除。”傅玄邈说,“届时,我依然会完成先帝遗愿,恭迎公主下降。”

    对此,李鹜只有五个字。

    “你好不要脸。”

    他半厌烦半吃惊地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的傅玄邈,越发觉得自己不认亲的选择十分正确。

    他李鹜,偶尔夜深人静时,也会自省一回白日的行事是否太过无耻。

    但如今,他才发现,还有比他更无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