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门外侍立的燕回立即走了进来。他?惊讶地扫了一眼屋内正明亮的灯火,又望了一眼被傅玄邈小心扶起?来的方氏,咽下腹中的疑惑,转身出门取了几支蜡烛回来点上。

    不到一会,整个船舱亮如白昼。

    “日出的时候……再叫醒我……”方氏靠在傅玄邈的手臂上,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想再看?一次……旭日东升……的模样……”

    “……快了。”傅玄邈说,“再过不久便要日出了……母亲还是别睡的好,免得睡沉了,错过日出,下一次……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今日又没有喝安神汤……睡得浅,不会的。”方氏扬起?嘴唇,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喝安神汤了。”

    “我知道。”

    傅玄邈低下头,藏住脸上的一切波澜,只余压不住颤抖的声音,低低地重复了更为破碎的一遍:

    “我知道……”

    “你有没有……”方氏说,“见过朝阳破开云层的那一刹那?”

    似乎是想起?了那刹那的美景,方氏眼神像是投向了很远的地方,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向往。

    “傅汝秩彻夜不归的那些晚上,每一天……我都见到了那样的朝阳……每一天,你的父亲……你真正的父亲,都在窗外陪我守望破晓……”

    “你每次在上书房得到夫子表扬,你父亲都会比我还要高兴……你素来挑剔,恋旧,宁愿少吃不吃,也不愿在外动筷。他?背着我偷偷变卖了家中的田产,将所有银子送给宫中掌管膳食的公公,就是为了让你每一顿都能吃上熟悉的餐食……”

    过往的记忆在傅玄邈脑海中翻涌。

    那带着烟火气的柴火饭在他?味蕾上复苏。不似宫中精致的膳食,也不像傅府讲究的三餐,但颇有些像母亲小厨房的味道。宫中陪读几年,母亲小厨房的味道就在宫中陪伴了他?几年。

    随之而来的记忆,还有每次下课后走出皇宫,无论刮风下雨,永远等在门口,朝他?一脸讨好笑容的马车夫。

    ……他?曾以为那是讨好。

    “母亲……别说了。”

    傅玄邈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干涸的血迹在明亮的烛火下无处逃遁。

    “留着力气,等到了台州再说罢。”

    “不知不觉……你已经长大了……”方氏喃喃道,“……这般大了。”

    河水和夜空互相?交融,冲淡了浓重的夜色。

    窗外的天边不知何时露起?了微熹的白光。

    傅玄邈抱起?方氏,缓缓走到船头。他?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来,扶着她虚弱无力的后背,轻声道:“母亲……快破晓了。”

    方氏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睁着涣散的双眼,努力望向雪停后清澈如洗的天空。

    “蝉雨啊……”她微弱的声音像雾一样,轻易消散在河风之中,“我好像……等不到破晓的时候了……”

    “母亲再等一等,快了……马上就——”

    傅玄邈的声音中断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那把曾经在方氏腹中,如今却插在自己胸口上的匕首。

    他?的血,混杂着母亲的血,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是我……带你来这世间……”方氏努力微笑着,眼泪却从黯淡的双眼中涌出,“自然……也只有我才有资格将你带走……”

    方氏用力将刀身往里推去。

    染着鲜血的匕首纹丝不动,傅玄邈的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蝉雨啊……”

    方氏用发?颤的声音叫出儿子的小名,含泪道:

    “今日……是你的生辰……”

    柔和的紫丁香色逐渐浸染了水天一线的地方,白色的微光中,一缕绯红正在云层和水波之中跳跃。神秘的薄明正在水面上扩散,随着水波荡漾,如火的朝霞咬开了混沌不清的黑暗,铺开漫天斑斓灿烂。

    破晓来临了。

    她在朝阳下闪耀的泪珠,为惨白的面庞增添了一抹神圣的光辉。

    “早些睡罢……”

    她含着泪,像哄孩子一般,面带微笑,颤声道:

    “睡醒了……母亲,父亲……都在……”

    “我们……都在……”

    握在方氏手上的那只手渐渐松了。

    方氏咬紧牙关,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匕首完全刺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鲜血顺着傅玄邈的嘴角流了下来。

    “睡罢……”夺目的朝阳下,方氏沾满泪水的脸庞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睡醒了……我们都……在……”

    方氏染着鲜血的手,疲弱无力地垂了下去。

    砸在甲板后,一动不动。

    旭日在空中织出一面绚丽的珠网,日光调皮地洒满飞鸟翅膀和船舱甲板,也在方氏夹杂着斑白的发?髻中闪耀。

    天地万物,都笼罩在温柔的破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