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口闭口都是苻璇的强权威压,巫马孙眼中戾气愈发深重。那边的戎泽眼见着这边情况不妙,也连忙出来解劝道:“这……将军,巫马将军也是顾念今日的败绩,不过这次是末将领兵前往,未打胜仗也的确是末将之过,请将军降罪于我。”

    旁边巫马孙面色却是愈加难看,自他被贬官后入军,沙立虎这厮竟让他归于戎泽之下。戎泽先前做他手下辅将,此时特加此举,羞辱之意已不甚隐晦。

    平日中惺惺作态,看到时候战场上是谁更胜一筹。

    巫马孙心中冷哼,沙立虎却不知他此时想法,只对戎泽道:“这几次咱们都是短兵突进,目的不为全胜,你也不要过度自责,我自有安排。”

    巫马孙在场中顿了好一会儿,引得下面原本热化的氛围都冷了下来。他向上座挑衅地瞪了一眼,又回到刚刚的位子上。

    下面兵士扯道:“将军!今日这烤肉不够吃啊……”

    旁边又一兵士拍他脑门:“还想吃自己猎!”

    然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肉,喊道:“这是我的!”

    “外边儿野物多,想吃就自己猎,有什么好抢的!”戎泽笑斥,旁边几个将士也笑了。

    人群嘈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巫马孙打开酒囊喝了一口,酒水在舌上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吞下。

    苻璇招呼两边的侍从留守在殿外等候,自己独身入了侧旁寝宫。

    他步履不急不缓,直接伸手开了正门,发出“吱呀”一声古旧的木头擦响。

    苻璇刚一入殿,便看到了窗台那抹紫棠色的身影,颈后的辫子还未曾扎在一起,此时散散落落的在肩上。

    苻昃正于桌案前调试琴弦,指尖轻拂,一片珠玉之声坠落。

    “你来了。”

    没有热度,没有犹疑。

    苻昃并未回头,光是听这气定神闲的脚步声,他便知这整个宫中都不会再找到旁人能总有这样的逸致。

    苻璇笑了声:“近来春雾冷湿,我儿也不要早早褪去冬衣,以防凉坏了身子。”

    苻昃没吭声,只专注于面前的古琴。木色古醇悠厚,并非凡品。

    苻璇于侧面挑眉,打量了几眼他的独子,神色认真,目色冷淡,不染凡俗,真真像极了他熟悉的那人。

    少年面色专注,心里却泛起涟漪。连日来苻璇相召频繁,有意无意地同他搭话问常,他可不以为是他突然起了要同他好好相与的缘故。

    苻璇沉在视线中,不禁问道:“昃儿可曾见过现祭司?”

    “不认识。”

    苻璇幽幽轻叹:“他避世数载,也当真是难以再寻见。”

    “哪里来的老家伙,我怎么会见过。”

    苻璇笑道:“也是,论及年龄,他倒要比我虚长几岁,不过若是论起辈分,他怕还得称我一句小叔。”

    没理会他的玩笑话,少年将弦调整好,又拿丝绢再擦拭一遍。

    苻璇踱步至一旁的坐榻上歇息,打量着房中器物,各式器乐、医书摆放规整,门类颇丰,哪怕是族中最有名望的蛊医也未必有这样齐全的装备。

    “你过来究竟有何事?”

    “无事就不能过来看看?”苻璇勾起唇角,眉骨下凤目幽浊,若是细看,正是和对面少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棱角,“他也喜欢乐器,只是没听他在我面前奏过完整的曲子,也算一桩憾事。”

    苻昃闻言,难得开口同男人搭话:“琴曲只奏于知音,庸者俗人,不过都是听个热闹。”

    “哦?”苻璇挑眉,继而点头,“倒也有理。既如此,昃儿可愿给父王奏上完整一曲?“

    “那我宁愿把琴砸了。”苻昃毫不客气,冷嗤,“你何曾懂得知音之乐。”

    少年说罢,起身将擦好的琴抱起,轻缓地放入桌案对处的琴盒里,声音微小。

    苻璇目光由他身上转向窗外,窗外花坛上,一片明黄色的鸢尾花明亮异常。

    他道:“昃儿这话便是不对了,若说知音,这些年来,还真有一个。”

    苻昃没接他的话茬,只听见苻璇自顾自的说道:

    “燕人有话叫‘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这话的确不错。”

    “这么些年,难得有人相知。”

    “他是不错的人。”

    “将近十年里,我也难得欣赏过这一人。”

    “可惜旬日前死了。”

    男人语气却是毫无波澜。

    闻言,苻昃忍不住道:“你不是惯来能够逼死这些对你好的人吗?我娘不也是被你耗死在宫中……”

    “对我好?”苻璇挑眉,继而难得低笑了起来。

    笑声渐息,他道:“嗄,呵,他对我可称不上什么好,他可巴不得孤王早点儿死在他面前。”

    缓了一阵,苻璇不再多说于此,转又道:“昃儿,你娘当年是自愿入宫,身体疾患,非人力可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