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给自己,不成吗?”付尘诧异他今日为何偏偏揪在这小事上,转而道,“我只是没想到,过了三四年之久,还能见到之前喝过的好酒……”

    他回至帝京后,私下里闲时暗中寻访了一圈,都找不到那制酒匠工的人影来。自当初燕廷颁布榷酒制后,京中的大小酒馆就纷纷停工。官营酒水掺假为公认之实,能制得出这等上好的烈酒之人,必不是轻易拿钱财哄骗来砸招牌的,故而要再于此时寻见更是难上加难。

    “这酒馆在相府私下牟利的名单里,倪从文书房中尚还有文书备案,”宗政羲斟上两碗酒,道,“自从换了老板之后,后来的酒馆掌事可借此在相府那头得了不少好处。”

    付尘略一偏首,这位置正是一楼上等雅座,故而对着一副挂在厅堂正中的笔墨。他仔细瞪看了许久,方才能看清几个字,不过这走势起落,倒有些像他见过的人所掌。

    宗政羲看见他盯着墙面一动未动,便道:“看出甚么来了?”

    “……倪从文的笔墨?”

    “只怕它这一小酒馆,还容不下当廷丞相的手书。”

    “也是,”付尘接过倒好的酒碗,一口入喉,仍是熟悉的刺碾味道,好似尖刃扫过一般。他方才想起甚么,又举碗向前,道,“……我敬你一碗。”

    “敬甚么?”

    “敬得偿所愿。”

    宗政羲看他,将手中碗前伸轻碰了下,将其中酒液一灌而入。

    这酒馆久未经人打扫细修,故而门户大开时,连带着窗角细缝都被秋风溜进,犄角铜锁声震,虫蚁暗地啃啮腐木,还有不知何处而来的怪异声,极有节奏地随风舞动。簌簌落落的细微躁响不觉烦吵,却徒添悲凉。

    可惜少了琴乐助兴……又幸亏没有那丝弦声相扰。

    付尘又替他满上一碗。

    “再来。”抬起自己的碗,青年朝其示意道。

    “给个说法?”

    “敬恶人伏诛。”

    男人又是猛灌入喉,不见停顿。

    付尘碗中酒水同样寡尽,再起身替二人满上。

    “敬生死由命。”

    “敬天地不仁。”

    “敬……虽生犹死。”付尘蹙眉又要痛饮,手腕却被对面人一把攥住。

    “反了,”男人沉目盯着他,字字纠正道,“敬,虽死犹生。”

    说罢,又将这最后一碗干下。

    男人必是于边关苦戍时常年培灌出来的酒量,这两罐满满当当的酒水,他便独占一罐有余。如此烈性的烧酒,此时漫吞于身,也不见有面红失态之色。

    “敬……虽死犹生……”

    付尘几已败下阵,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暗自抬眸觑着他。

    秋暮浅淡的光色自窗格中漏透些许,时明时暗。男人两鬓间的星星苍发散落至肩前,少了几分苛谨,多了些疏狂。

    不知当年独自提刀远走的少年将军,是否也曾孤酌于月下马前,羌管白霜,皆不及其下颌唇间漫挂的酒渍。

    曾映天地万物,也映明月孤星。

    付尘悔叹一声,将碗放下。

    “怎么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心愿可还未兑现。”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付尘定眼瞧他,“你可别食言。”

    “但凡在我所能之内。”宗政羲看到青年猛地站起身来,似有所感,稍稍侧了轮椅。

    好像得了鼓励,借着醉意,付尘一下子俯身扑到宗政羲身上,紧抱着,却仍不敢抬首觑他神色。

    “……可以吗?”青年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手却不敢放松。

    他察觉出今夜男人心情并不算好,甚至还有些莫名而起的躁闷。可他说不出的,只得凭用行动领会,寄期望于能率先主动做些甚么,也胜过总是不尴不尬的,他也不喜欢。

    “可以与否……”宗政羲语气冷肃,可相熟之人却知这其中已带着些难得的揶揄显意,“你还会松手吗?”

    “……我不愿意。”

    “那你可就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

    付尘压下手下颤抖,不敢确定,不敢妄想。

    宗政羲收肃神情,紧了紧臂膀:“付子阶。”

    “嗯?”付尘脸色僵了僵,却不动。

    “付子阶。”

    “……是我。”

    “你记着,”男人阖上倦怠双目,五指深深陷进青年嶙峋的脊骨中,一瞬时,他想到的是,世间如何能有这样蠢笨的人,竟可夺去他心中自己也不晓得的温软。

    “以后想做任何事,尽管去做。”

    “我……”付尘头一回深切的后悔和心甘情愿的怯懦,为自己没有机会读那些诗书文赋,不懂得确信那些言语中的幽隐深意,“你……”

    难得几分痛绝的哀怨,他颠簸这些年,此时也只愿求回一句答言罢了。起码教他知晓,那些无故的惊恨暗仇,那些无由的宿命得中,那些灰惨的、被抛弃的尊严,到底是有着归处和弥补的。他从前跌落过那么多回,怎还能容许自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