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尘颔首:“那些蛮人呢,已经被清剿了?”

    “除了溃逃的部分蛮兵,都清理干净了。”

    “好,”付尘目光冷凝,心中细析了一番局势,“做得好。”

    他行至桌案边,缓缓取下面具,露出一张被血汗浸湿的素面,艳污浓盛,俊眼清透得不像话。

    晁二就着烛光瞧他侧颜,道:“我听说你只带了两千人就来堵蛮军,担心你这里状况,才带人过来的。”

    “我领的是咱们铁骑里的兄弟,两千兵马足胜于万数……这下你也过来了,这獦狚铁骑的兵马在此就凑齐了。”不知想到了甚么,青年神色又转至黯然。

    “……你这两日都没休息罢,你就在先我这睡下,到了明天,再安排旁务。”

    “我打地铺,”晁二撇过眼,硬声道,“你累了去床上睡罢。”

    “切,”付尘回眸瞟他一眼,轻嗤道,“……毛病。”

    屋内静默须臾,谁都未曾先开口,付尘活动了下肩肘,低道:“你在这儿歇着,我出去走走。”

    “我也去。”

    话虽如此说,晁二仍坐在原处,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付尘背影,不敢妄动。

    “……随你。”

    付尘一顿,而又掀了帐帘,晁二一个跨跳跟上,不显疲态。

    他出来本也为思索事情,故而一语未发。晁二也不觉无聊,只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提了个皮纸挂掉半边的烛灯。

    愈往后军深处走,愈不显空寂。只由大多将士忙于治伤涂药,往来四处营中借用药物绷布,血腥气有增无减。

    “二郎,”付尘忽朝身边人道,“……之后有打算么?”

    “有了正统军编制,也没甚么别的念想了,”晁二道,“除非胡人不义。”

    “嗯。”付尘颔首。

    “……你呢?”晁二道,“你应该……不属于任何地方。”

    付尘翘唇,淡淡挂上笑:“我答应过你,和你们一起的。”

    “……那你也可以答应我,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晁二低眼,“我不会绑着你。”

    付尘薄叹一声:“那便当我是自愿的罢……”

    “我早就不怪你了,”晁二坦白,“我大哥的事,怪不到你头上。是我自己固执……现在你是我哥,你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

    “你要做甚么,是你自己的事。即便我是你哥,我也干涉不得,”付尘缓缓抬眼,前方幽黑道途朦胧,“乱世之中,你若于今后有心闯得一番功业,那就好好保全自己,切忌贪婪急躁,善听人言,行事前务必三思。如果你心觉安于现状便足,那便悉心为事,不与人贪争名利口舌,务实肯干,安顿好兄弟妻小,此生亦是富足平安,无有后悔事。”

    晁二眨了眨眼睛,心驳道:遇见你,便是此生最甚之后悔幸事。

    “你怎么说得跟交待后事一样……”

    他说完,便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晁二本意欲以玩笑口气说出,哪知话出口便似丧葬典仪上的祭者念悼一般,又生硬又悲哀,半分平日轻松的语气都不显,连他自己都不忍细回味。难道忙于战事,口头功能便退化至此了?

    “想起一件是一件,”付尘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已经暗自领会他本意,“我记性不好,怕回头给忘了。”

    “……我知道了。”

    二人说着闲话,这边有人看见他俩,匆匆迎上:“贾晟!你在这儿呐,方才去你帐内找不见你人……”

    “有何要事?”

    “狼主连夜带兵过来了,指明现在要见你。”

    付尘一愣,而后道:“好,我这就去。”

    晁二听到来由,在旁道:“哥,我同你一起。”

    付尘尚还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击得不知其解,也未多说甚么,同其一起前往中军。

    “人来了。”

    付尘入帐时,果见赫胥猃坐于主位,布瓦也站在旁边看过来。心中一沉,沉默立在原处,负手不语。

    赫胥猃自其面上扫过,也顺势看到了一边的晁二,惊疑道:“晁二也在此?”

    晁二拱手,将胡羌细情又禀明一遍。

    赫胥猃仔细听完,颔首喟叹:“不易……诸部纷乱也搅扰了两三年了,我分不开身,阿暚一人在勒金内来回周旋,确实不容易……”

    晁二道:“也并非是公主一人着力,我大哥——”

    “三叔,”付尘出声打断,抬眼道,“您连夜赶来,说要见我,为的是甚么事?”

    晁二被他这称呼一晃神,扭首来回看向二人,满脸的不可思议,不知当下是何状况。

    赫胥猃也顾忌着晁二,眯眼朝其道:“晁二先回去,我在此同他有事相商。”

    “不必了,”付尘看他面容僵冷,隐隐察觉到了甚么,向晁二这边挪了一小步:“三叔,二郎是我结义的兄弟,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