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毫不在意,冷笑着无谓闭上了眼。

    “你敢杀了他,就永远都见不到裴初。”身后的兰斯突然开口道。

    听到那两个字,青行浑身一震,手指同样下意识一松。

    冰冷潮湿的空气猛然涌入鼻口,老道士被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面色通红。

    兰斯这才匆匆走上前来,为难地看一眼地上的老朋友,叹口气,将裴初死之前和林启山所承诺的“愿人间恢复如初”的事情说了出来。

    顿了顿,又说:“圣书记载,对于有缘之人,九尾猫一定会努力应愿。”

    青行死死地盯着他:“……如果没有呢?”

    兰斯看向他,曾经熟悉的“上校”气息已经从他身上完全消失,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位冷戾无情的堕神。

    他沉默半晌,还是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们也只是在等着而已。”

    老道士瘫倒在墙壁边,恨恨道:“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兰斯没有理会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青行:“如果你真的杀死林老,裴初复活后,一定不会原谅你。”

    青行盯他片刻,目光暗沉地在苟延残喘的老道士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视线,冷冷道:“裴初的房间在哪里?”

    兰斯一愣,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指了指西南一角。

    视线转过去,青行却没有动,向来决绝的背影竟然罕见地显露出一丝踌躇,许久,终于抬脚走了进去。

    等人的身影消失后,兰斯才缓缓松了口气,伸手去拉老友起来。

    老道士却并不承他的情,脖子间淤青刺目,皱眉:“兰斯,你曾经身为主教的尊严呢?!难道真的会因为怕死而屈服堕神?”

    兰斯叹口气,将人拖在椅子上坐好:“行了,他本来也不会杀你。”

    “……神明无情,但你怎么知道祂不是真的动心?”他说。

    老道士猛地一怔,拧眉望向西南方的小院子。

    树木郁郁葱葱,在窗柩前透出斑驳不一的浅影。

    老道士应该是经常收拾,房间里的竹节床和桌椅依然干干净净的。

    枕边,翻动的图画册还停留在那一页上,只有格外泛黄的纸张透出一丝时光荏苒的味道。

    青行几乎能想象得到,裴初懒洋洋地趴在床上,边翘着腿晃荡,边撑着脸看漫画书的场景。

    那副景象里应该有阳光,午后安宁,光斑透过窗户,映照在少年的侧脸上柔和干净。

    视线微动,青行忽然注意到竹节床角落的卡缝里遗落着一只笔。

    他盯着那只笔,像是猛然间想起什么,目光微僵,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

    笔杆是纯黑色,但因为被遗忘得太久,已经破损生了锈,金色笔帽搭扣上冷冷清清地刻着两个字,“青行”。

    像是被灼烧到了一般,青行慌乱地攥紧了笔杆,眼中翻滚起痛苦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伪装身份潜入圣庭想要查探生命树本体下落时,曾拥有过的那个可以站在阳光下的身份。

    以及初见时,那只小猫清透圆润的眼中格外纯净,目光中带着懵懂的爱意,讷讷地仰头叫着自己:“上校~”

    他的语气里有羞赧:“我好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呀?”

    ……

    风吹过来,荫绿的树叶泛起窸窣轻响。

    青行握着笔,表情苍白空洞。

    怎么会把它弄丢了呢?他想。

    青行没有多呆,很快就离开了,带着那只笔。

    他浑浑噩噩地转身走出道观破旧木门时,眼中沉寂一片,背影也恍惚落魄,有那么一刹那间竟然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灵。

    兰斯大约能猜出些什么,缓慢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老道士则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神明又如何,照样逃不过爱不得、恨之切、求而无果。

    这么想着,老道士突然痛快了许多,仰头干尽了一整壶水。

    深秋雨夜,妖学院内。

    “救……救命!!”

    “是堕神……堕神重归!堕神重归!通知圣庭救援!!”

    深林之中,妖灵们惊恐地逃作一片,连飞带跑,咋呼吵闹,无不迅速。

    月色下,年轻的男人身形颀长气息沉冷,他却似乎对周围的喧哗置若罔闻般,径直朝向教务楼的秘书部走去。

    脚下所过之处,黑雾浓郁,轻薄荡开。

    妖学院的大秘书长是一只鱼妖,他一边接收着学院的紧急调文,一边瑟瑟发抖地躲在书桌内等待着神明的降临。

    房间外的走廊里安安静静,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外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又停住。

    大秘书长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抱着水壶吨吨吨灌了几口水。

    “吱——”

    门被推开,他立即抬起头,对上一双黑得过分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