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他又回了一次空天门,见过蔡师兄,听闻顾不可还未醒来的消息,皱了皱眉,还是行了礼下山。

    再次到访皇城,杜立业已被封为异姓王,在皇城独据一方。

    沈要就与杜立业交谈一番,才知这位大仇得报的将军是为了手下的魔修士卒获得权势。

    “异端若想与常人般生活,须得站得比常人高。唯有如此,寻常攻击,闲言碎语,才不会将异端拖入泥底。”

    杜立业望向墙上沈将军所书字画:“为此,凡是能能护住这帮兄弟的事,杜某都会照做。”

    沈要就道:“杜伯伯是真性情。”

    杜立业收回视线:“听说你在搜寻朱决的残魂。”

    “是。”

    “为何不追查他中毒之因?”

    沈要就握住了手里的留影石:“比起这个,我更想让他回来。”

    “等他回来了,把没有说的话,没有表达的情意,都告诉他。之后,再追查也不晚。”

    “既如此,”杜立业牛饮一杯茶,“祝沈侄得偿所愿。”

    足下黑雾缭绕,看不见深处,望不到底。

    炼狱崖。

    兜兜转转,他又走到这里。

    从他开始寻找残魂的那天起,他便觉得这世界都是朱决。

    天空的飘云是,树梢的落叶是,草尖的款冬是,森间的流水是……朱决就在他身边,像吻过脸颊的风一般调笑他。

    他找不到方向了,只得迷茫地追着风,随水逐光,一路寻到炼狱崖。

    上一世他的终结之地,难道这一世他也要在这里终结么?

    但是,只有这一处,还未找过了。

    思及此,沈要就纵身跳下,一头扎进如烟如海的黑雾里。

    沈要就正要使用身法稳住速度,就发觉这雾同上一次采花时的不同。黑雾轻柔地托着他的身体,自发地在他身体四周围成一个蚕蛹,像有自己意识地保护他。

    就好像,是上一世阻止他自杀的黑雾一样。

    身体落地,回到这个暗不可视的地方,沈要就却觉得温暖又明亮,似乎他的光就在这里。

    光,朱决。

    沈要就急忙拿出集魂灵灯,灯内小小的烛火照亮了一小方黑暗,虽微弱却安心。

    他想回到自己的洞穴休息一下,捧着灯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今日不是上一世。

    说起来,来到这一世之前,自己有好几十年都在这炼狱崖下,一个人回忆往昔。那时黑雾包住了他,待散去自己便来到了这一世。

    难道这里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么?

    再被黑雾一裹,自己就回到了上一世?

    沈要就自娱自乐地想,抱着集魂灵灯坐到地上,背靠崖壁。

    可能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见到了熟悉的朋友(黑雾),让他放松了不少。

    他伸出一根食指,黑雾也聚成一根手指,与他击掌。

    沈要就忍俊不禁,怎么之前没发现这雾这般有趣……等等!

    哪知这黑雾玩上了瘾,竟直奔聚魂灵灯里一摇一晃的烛火而去!

    沈要就收回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那灯竟被黑雾撞出了一个窟窿,烛火顿熄,灯内的散魂也从窟窿中钻出,飘至空中,只片刻便没了身影。

    沈要就愣住后怒极,转息间灵剑便召至手中,正当他要对黑雾使一套空绝剑法时——

    那黑雾相聚相合拼成一个人形,颜色渐浅,黑色的蚕蛹一丝丝撕开,露出雾下的人——朱决。

    不,是朱决的残魂!

    这残魂格外活泼,如以往师兄捉弄他般,凑到他身前,捉起他的一只手与他击掌,事了还眨了眨眼,把他的头揉成鸟窝。

    沈要就瞪大眼睛,不错过残魂动作的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见朱决残魂飘至空中,做口型说,“师弟”。

    而后,先前的四缕残魂与最后的残魂融于一体,作为一个完整的魂魄消失在黑暗中。

    沈要就颤着身子,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次,再没有任何事物来回应他了。

    ——他知晓我的一切。

    哪些一切,包括上一世吗,包括炼狱崖吗?

    ——他是黑雾。

    为什么,是因为自己说过,希望他也是重生的,希望他……

    也能温暖上一世的自己吗?

    摆脱不了。怎么能摆脱。

    他的世界,已全然印上朱决的影子了。

    从上一世坠入炼狱崖之后的几十年,到这一世的几十年,朱决教给他多少之前没想过的事情。走出来,正确看待如今的每一天,让他看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可朱决如今在哪里呢?

    对了,魂魄已然找齐,是不是便可以使朱决的魂魄回归身体了?!

    沈要就掏出一颗传音石,给空星峰弟子传讯。

    上次他回到空天门后,因在搜寻时碰到了不解却无人解答之事,便给每位可能在复活朱决之事上有所帮助的师兄留了传音石,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师兄,我是沈要就,如今大师兄的魂魄已然找齐,还有什么需要的……”

    空星峰弟子沉默片刻,艰难道:“……沈师弟,既然魂魄已然找齐,便让大师兄入下次转生吧。你我修真者,最忌过分执着……”

    沈要就打断他的话,轻轻问:“大师兄的身体或魂魄有问题,无法复活,对吗?”

    “是。”空星峰弟子叹了口气,“他的身体与魂魄之间无法联系,便是魂魄完全,也入不了体。”

    “……是因为九转轮回话的花茎吗,因为中毒,才切断了联系……”

    空星峰弟子忙安慰道:“此事还不可定论!师弟莫要自责,大师兄定也不知道所中何毒,如何解毒,他也不会怪你。毕竟这毒连灵生峰长老也是第一次见……”

    “不,他知道。”沈要就挂断了传讯,“总之多谢师兄。”

    不可复活。

    无法相见。

    再也不可触。

    沈要就把自己蜷成一团,手握留影石,黑耀石般的眸子闪过一丝红光。

    雾气浮动,沈要就护体的源气默默地转化成与黑雾同色。发尖染上血色,一圈圈墨色魔纹缠绕布满他的身体,如蛇曲行,最终于他的颈部首尾相咬。

    这一日,修真界皆感魔气冲天,方圆的魔修蠢蠢欲动,但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朝着一个方向跪拜。

    而那个方向,正是炼狱崖。

    沈要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美梦。

    他去摘月,结果落进水里。他游上岸,背着旁人的谩骂,披着沉重湿冷的毛,回到自己的窝里,却发现里面暖融融的。

    “我是狐火,以后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哎呀,你怎么全身都是水,快来我这边暖和一下。”

    “你怎么会来我家?!快离……真的暖和了。”

    “是吧?我很厉害的,以后也可以找我哦。”

    那狐火虽然时常有些得意,但真的温暖,让他不再于寒冷的夜晚瑟瑟发抖。

    他渐渐习惯了这样温馨的日子,狐火会帮他把抓来的猎物烤熟,会让他睡觉时安心入睡,虽然也有争吵,但总会和好。

    可是狐火熄灭了。

    他一昧地寻找狐火再燃的方法,忽视了狐火为何会熄灭。

    既然如今狐火的再现已不可能,那便让他去把罪魁祸首搅个里翻天吧。

    从那个世界回来已经半年了,朱决的生活步上正轨也有了一段时间。

    他调整好了自己后,便回父母家见了爸妈,刚一进门,就被炒菜的香味熏红了眼眶。

    “哎哟,大宝贝这是怎么了?”

    听见开门声,朱妈妈疑惑地从厨房出来,见是自己儿子红了眼眶,急忙过来看看。

    “还能怎么,还不是被你的油烟熏的。”

    朱爸爸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电视,看一眼儿子,看没大事又转回了头。

    朱决难得不好意思,擦了擦眼睛,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到地上,一边脱鞋一边道:“想你们了,就回来看看。”

    朱妈妈举着铲子,打开袋子看了看,语气愉快地抱怨道:“你说你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后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我看了你那几个投资的公司的财务报表,有几点你得注意……”

    “等会儿再说吧孩子他/妈,”朱爸爸把儿子揽过来,“菜都要烧糊了。”

    “哎呀!”朱妈妈踏着拖鞋,一路小跑回了厨房。

    朱爸爸拍了拍朱决的肩,视线还钉在电视上:“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