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山看着白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已经喝醉了,但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不如让他多喝一点,好好睡一觉。

    白川的心理压力太大了。他满脑子里就只剩下唯一一件事,仿佛钻了牛角尖,路越走越窄。

    一旦这件事不顺利,对他而言,就是天崩地裂。

    在这次喝酒聊天的最后,白川抓着陆东山的袖子,逼问他:“你说,我还能站起来吗,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站起来吗?”

    陆东山哄他:“能,你肯定能,等你病好了,就像普通人一样。”

    然后白川就在恍惚中傻傻地笑,笑着笑着,留下了眼泪。

    “嗯,肯定能好……要是不能好,我真不知道下半辈子该怎么办了。我必须要好起来,必须,一定!”

    再后来,他昏沉沉地就要睡去,口中不停地呼唤陆东山的名字。

    “陆东山……东山……”

    夜幕降临,陆东山推着白川去了卧室,然后把人抱起来放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

    他站在床边静静看着白川的睡颜,然后拿起白川的手机,存了自己的号码。

    晚安。

    临走时,陆东山对白川说。

    希望你能如愿睡个好觉,再无噩梦纠缠。

    第14章 啤酒鸭

    第二天早晨,陆东山担心白川宿醉之后身体不适,想再去看看他。

    但是站在邻居的门前,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按下门铃。

    昨天,白川借着醉意,向他倾诉了长久以来压抑在内心的不安和痛苦。

    酒气、泪水、沙哑的追问、从未说出口的秘密,那个坚强文雅的人剥除了名为理智的外壳,将满目疮痍的软肋完完全全袒露在陆东山面前。

    他失态了。

    陆东山明白,白川只是想要一个聆听者,或者说情绪的出口。他体贴地保持沉默,让白川能尽情宣泄释放。

    但他仍旧担心,当白川一觉醒来,会不会为昨晚的事情感到难堪,他们的相处,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平淡而温情,毕竟,白川是那么有自尊心的一个人。

    陆东山想了好久,最终还是按响了门铃。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现在,他只想知道白川的身体情况。

    天气变化、情绪波动再加上借酒消愁,很容易生病的。

    然而门铃响了七八声,没有人回应。白川似乎不在家。

    陆东山看看时间,难道是还没起床?

    他满怀担忧地走进自己家门,坐在电脑前心不在焉地整理了一会儿工作资料,然后不管不顾地抓起电话,拨通了白川的号码。

    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很快接通了。

    白川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过来,同时传进陆东山耳朵里的还有清脆的鸟鸣。

    “陆东山?”白川念出他的名字,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语气。

    “是我,”陆东山抓抓头发,他没想到电话这么快就能打通,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那个……你在外面?”

    “嗯,在复健中心的门口。”白川回答,“门卫大爷新养了一只画眉鸟。”

    又按时去复健中心了,还有心情欣赏大爷的画眉,看来白川状态还不错?陆东山稍微放下心来。

    “哦哦,我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情况怎么样,宿醉不舒服,没头疼吧。”

    白川轻笑:“几听啤酒而已,不碍事。我早晨起来之后发现你昨天帮我把垃圾都收拾了,谢谢。”

    “举手之劳,不用谢。”陆东山说,“啤酒还剩两听,你也别喝了,干脆留着做菜吧。酒精饮料对身体或多或少有损害。”

    “不至于吧,啤酒而已……”白川身边的画眉又吟出一串清甜的鸣唱,他笑道,“好,听你的,做菜,做个啤酒鸭。”

    陆东山不知道白川是随口胡扯还是当真要做菜,为了不耽误白川复健,他寒暄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这通电话让陆东山放下心来,至少在电话里,白川并没有表现出过分尴尬。

    陆东山忽然觉得,白川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在他以为对方是个文雅小王子的时候,白川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他的脆弱无助,而当他以为白川是个需要呵护的脆弱病人的时候,白川却又展示出他潇洒快意的一面。

    那句“没有我做不好的工作,没有我追不上的人”太带劲了,陆东山想象着那样神采飞扬的白川,他真心希望现在的白川能快点找回自信。

    说实在话,陆东山觉得白川现在整个人状态很差,而原因并不在于身体的残疾。

    历史上那些身残志坚的名人暂且不提,就算是普通的残障人士,他们虽然确实因身残而丧失了一些人生体验,但大多还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工作、社交、结婚、抚育孩子,拥有正常的生活。

    而白川现在的状态则是看上去特别坚强努力,其实本末倒置。

    积极复健和治疗是为了能过更好的生活,白川应该把目光放在更好的生活上,而不是只盯着“康复”这一件事。看白川的架势,其他一切他现在全都不管不顾,全要等到“康复”之后再谈,可以说,他把自己的生活完全放弃了。

    陆东山能理解,因为白川以前太优秀,心气高、自尊心强,所以他不能接受自己现在的状态,觉得这个轮椅上的自己毫无意义和价值,如果不能站起来,甚至就没有必要活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