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山连忙道谢,然后跑进了院子。

    康复中心环境清幽,院子里栽种了不少花草,但陆东山此时无心欣赏,他顺着门卫大爷的指点,钻进复健中心的三层小楼,一路往西寻找。

    走过一间间诊疗室和训练室,穿过许多病患和工作人员探究的目光,陆东山终于来到了最西头的训练室门口。

    门虚掩着,留了个小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却看不真切。

    陆东山正欲敲门,旁边办公室走出一个端着饭盒的医生,医生看他一眼,挺严肃,问:“你是干什么的?”

    陆东山恭恭敬敬:“您好,我是白川的朋友,来这里找他,他在里面吗?”

    “哦,白川的朋友,”大夫仍旧警觉,“他在里面,不过你别进去,就在这儿等吧,他一会儿就出来了。”

    楼道里有供人休息的座椅,于是陆东山寻了训练室对面的一个座位坐下,对着那道门缝望眼欲穿。

    这里是楼道的尽头,再往西走就是一个半露天的小阳台。微风飒飒,院子里花草的清香飘散进来,隐隐还能听到清脆的鸟鸣,那是门卫大爷的画眉鸟在唱歌。

    清灵的鸟语声中,陆东山不禁想:白川真的在里面吗?

    他在里面做什么呢?

    忽然一阵穿堂风袭来,只听“吱——”的一声,训练室的门被风吹开了。

    原本的窄缝变得豁亮,陆东山透过门缝往里一看,惊得一下子坐不住了。

    白川确实在里面。

    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一组平行杠中间,身上穿了一套辅助器械,腰部、髋部、大腿、小腿、脚,这些身体部位都被辅助器械不同程度地包裹着。

    他在平行杠上撑着双臂,挺胸抬头,有一名康复治疗师帮他扶着髋部和胸部,协助他立直身体。

    他的位置没有丝毫移动,身体却有轻微的颤抖,汗水沿着他的侧脸滑落,在鸟鸣的间隙里,陆东山似乎能听到他短促的鼻息。

    “好了,时间到了。”治疗师说。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白川的声音很勉强,态度却很坚定。

    治疗师严肃地拒绝了白川的要求,他把白川扶到旁边,勒令他休息,宣布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治疗师帮白川取来水杯,坐在他旁边,推心置腹道:“你太着急了,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知道吗?”

    白川像个听话的学生,认认真真点头。

    治疗师看看窗外:“时间不早了,歇一歇就回家吃饭吧。外面有点起风,落汗之后再出去,别感冒了。”

    白川诺诺答应。

    那位治疗师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陆东山。

    他正要询问,只见这陌生的高大青年低下头,向自己浅浅地鞠了个躬。

    “你是……?”

    “大夫您好,”陆东山说,“我是白川的朋友,谢谢您。”

    “哦……分内的事,不用谢。”治疗师往训练室里看看,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来接他,他今天的练习都结束了,你进去吧。”

    年轻的大夫走了,陆东山来到训练室门口。他藏在半扇门后,有些踟蹰。

    白川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或许,他并不希望自己的邻居在这个时刻贸然出现,他可能不愿被别人看到大汗淋漓的狼狈样子。

    陆东山想,白川,他是那么的坚强,又是那么的脆弱。

    然而陆东山不知道,其实白川早就发现了他。

    他躲在门后,忽然听到白川的声音,那个声音熟悉、悦耳、令他魂牵梦萦,恍惚间陆东山以为自己因为缺觉而产生了幻觉。

    “你过来吧,陆东山。”

    训练室不大,他向白川一步一步走近。

    看着这张让人心疼的脸,半个月以来的思念忽然尽数化成大海汪洋,一瞬间将陆东山淹没。

    白川却笑了。

    他脸上仍是汗津津的,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喜悦。他张张嘴,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只问道:“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今天早晨刚回来。”陆东山说。

    他半跪在白川面前,从口袋里取出纸巾递给对方,又忍不住自己也拿了一张,伸出手,轻轻替白川拭去鬓角的汗水。

    “累吗?”陆东山问。

    “还好,习惯了。”

    矫形器已经脱下来放在了一边,白川向陆东山解释,这是刚刚做好的辅助器械,自己正在适应。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的脊髓没有问题,只是神经需要恢复,但是这么久都没好转,可能是我自欺欺人吧,所以还是听医生的意见做了矫形器。”白川看着陆东山,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怎么晒黑这么多?”

    陆东山摸摸自己的脸,傻笑:“我也不知道,我明明涂了防晒霜。”

    白川也笑了,他的目光温柔地抚过陆东山的眼角眉梢,想把这张脸的每个细节都印刻在心里。

    陆东山拿出湿巾,轻轻牵起白川的手,展开了那通红的手心。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