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他一个小年轻,哪会自己做饭。”阿姨用嫌弃的语气表达着爱意,“不过上次回家倒是给我和他爸露了一手, 做了一条清蒸鱼, 那可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给我们做菜。”

    清蒸鱼……

    白川不禁多看了这位阿姨几眼。

    对方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再次热心搭话:“小伙子,你住几楼?你要是着急,我背你上去。”

    白川大惊,忙道:“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

    这位阿姨却爽朗地说:“你别看我年纪大了点,其实身体可好了,一辈子干体力活,特别有劲。”

    白川道:“瞧您说的,您还年轻呢,也看不出是干体力活的人,皮肤挺好的。”

    阿姨顿时笑靥如花:“挺好什么呀,你这小伙子真会说话,也就是这些年生活比以前好了些,不用那么操劳罢了。”

    白川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说:“阿姨,其实我也是在等人,我妈今天也要来看我。”

    “哦哦,是嘛,那真是巧了。”

    白川露出一个无奈而亲昵的笑容:“不过我妈肯定跟您不一样,别说给我带好吃的,她还指望我给她做好吃的解馋呢。今天电梯坏了,我上不去楼,没法准备饭菜,她大概比我还着急。”

    “瞧你说的,”阿姨笑笑,“儿子都是妈妈的心头肉。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没结婚生子,不理解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的父母心。”

    白川紧了紧围巾,低下头,没说什么。

    其实他是理解的,自己家那位女强人在想什么,他全都知道。

    以前,他是父母的骄傲,成绩好、工作好、会下厨、有品位,身上有无数的优点可供夸奖,随便做些什么都是同龄人中的楷模。

    但现在不一样了。夸奖一个不能走路的人工作能力强,似乎是很可笑的事。

    白川知道,妈妈忽然钟情于自己的厨艺,不是因为非洲大陆物资匮乏让她对儿子做的中式家常菜念念不忘,而是因为她想鼓励自己,想让自己在这样残酷而枯槁的人生中更多一些成就感,让自己的生活更加充实,也让自己找到更多生命的价值。

    他的妈妈是想在潜移默化中告诉儿子,精神层面的重建远比□□层面的康复更为重要,人活着,就要有信心地活着,活出精彩和意义。

    这些道理,白川不是不懂。

    他都懂,特别是遇到陆东山之后,陆东山身上那份仿佛永远不会衰竭的热度温暖着他,感染着他,让他有了更多生活的勇气。

    但,也是因为陆东山,白川一方面勇敢地接受着生活的挑战,另一方面却日益自卑。他愈加患得患失,一次又一次把残缺的自己放到世俗的天平上称量,爱得越深,就越觉得陆东山是个很好的人,他希望他能更好,而那个可以让陆东山更好的人却不可能是自己。

    白川沉默了很久,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位跟自己搭话的陌生阿姨。

    这时,有小区里的孩子滑着滑板从他身边经过,一阵欢笑声将他从沮丧的情绪中拽回现实。

    他扭过头来对初次见面的热心阿姨笑笑,刚想说些什么以示歉意,一瞬间,却冷不防从对方关切的目光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神情。

    那眉眼之间似曾相识的真挚与温柔,好像是……

    “嗨!白川,我回来了!”

    忽然,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白川循声望去,那穿着运动衣、慢跑鞋,挎着一个夸张大包,迎着阳光、迈着大步走进小区的,正是自家那位馋嘴的老妈。

    白川再顾不上别的,就算刚刚有再多吐槽,此刻那些牢骚也都化为乌有,他心中沸腾的情绪,除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就是儿子与母亲之间永远不会降温的亲情。

    “妈!妈!”

    白川奋力摇着轮椅,飞快地往门口滑。

    “你慢点!”妈妈赶紧迎上来,捧着儿子的脸看了又看。

    原本是温情而感人的一幕,这位女强人却做了一个很不符合她身份的俏皮表情——

    她歪着脑袋,十分疑惑地问:“你怎么胖了?”

    “喂!”白川皱眉看着自家老妈,不满道,“我没胖。我一日三餐,生活规律,气色好,显得富态。不像你,天天拼命三郎一样熬夜加班,废寝忘食,还跟我爸隔着半个地球,想撒娇都要算时差。”

    白川嘴上不饶人,心里很无奈——真是的,怎么一见面就聊这种话题。

    妈妈倒十分有气度,不在意儿子这番没大没小的连珠炮。她调侃道:“哦?我以为你胖了是因为情场春风得意,有小鲜肉男友当暖心小太阳,天天把你捧在手心里……”

    白川大窘,连忙把食指竖在唇边,使劲说了一句“嘘!”,他往两边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些事回家再说。”他瞪了自己老妈一眼。

    “回家一定要让你如实交代!”妈妈戳了戳儿子的脑门。

    “咦,你这围巾是……自己织的?”白妈妈终于注意到儿子的围巾,她惊讶道,“不像啊……难道是陆……”

    白川慌了,死命拽着她的袖子,没让她念出这个名字。

    他脸上强挤出笑容,扬手介绍道:“刚刚我在楼下等您,碰到这位阿姨,她怕我冷,借我这条围巾暖和一会儿。围巾不是我的。”

    看见有陌生人在场,白川的妈妈瞬间调整到正经而富有亲和力的模式。

    “哎呀,真是太感谢您了。”她感激地说。

    “不用客气,我就是看这孩子怪冷的,正好包里有一条新织的……”那阿姨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反正是我自己织的,也不值钱,干脆就送你了。款式有点老,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不喜欢。”

    白川忙说不要,说这是您给儿子织的,我不能要。

    他一边说,一边把围巾解下来,交还到对方手中。

    柔软的毛线带着体温,让白川恋恋不舍。

    这时,另一条温热的围巾搭到了白川脖子上,帮他挡住了初冬的冷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