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似乎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哑了哑,然后问:“身体不好?什么病,治不好了?”

    “大概……很难治。”

    “这……”陆妈妈面露难色。身体不好确实是个大问题,从父母的角度考虑,无论如何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选择一个有健康问题的伴侣。不愿儿子受拖累,这是人之常情。

    看到母亲的脸色,陆东山勉强笑了笑:“算了,妈,今天别说这个了,我不想惹您不高兴。”

    然而陆妈妈眼色一冷,轻拍茶几:“继续说。你要是想三五天就分手,今天可以不说,你要是没想分手,趁早交代。你谈的这个对象到底得了什么病?”

    妈妈的话掷地有声,陆东山无处可逃。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一针一针扎到陆东山心里。

    没错,只要他和白川相爱,他就迟早逃不过这一遭。

    陆东山双手交叉抱在一起,紧张地搓了又搓,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后背,沉声道:“他腿不方便,坐轮椅,不能走路。”

    顿了顿,陆东山又补充道:“不是得病,是车祸。”

    不大的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时钟的声音都隐匿在了这份寂静之后。

    陆东山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敢看妈妈的脸色。

    而陆妈妈一言不发,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毫无热气的玻璃杯。

    许久许久,陆妈妈终于发出声音。

    “车祸……?”她反问,嗓音苍老而颤抖。

    陆东山迟疑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闷雷,让陆妈妈头皮都炸开。

    她好像模模糊糊地听懂了什么,又下意识地希望自己没有听懂,她看到面前放着一个水杯,就手足无措地去拿,却仿佛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浑身颤抖,让戒指和杯子碰出细碎的声响。

    “是车祸,”陆东山干脆破罐子破摔,“大概是伤了脊柱,虽然一直没有确切的诊断结果,但是耽误了这么久,复原的可能性很小。”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妈妈语气中带着一些绝望和挣扎。

    “就是……搬到这边之后。”陆东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飞快地挪到妈妈身边挽着她的胳膊,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又哀戚地喊了一句“妈”。

    高大的儿子靠在母亲肩头,莫名有点委屈。

    “我知道您听了之后肯定生气,”陆东山小声说,“我也不想让您难过,但是我……这没办法啊,妈,我也没办法。”

    爱上一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抑或残疾,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天意,是命运。

    ……

    ……

    陆妈妈走了,没吃饭就离开了儿子的家,她留下了新房的钥匙,却执意带走了那条麻灰色的厚围巾——她把围巾使劲塞进空荡荡的大挎包,脸上是说不出的愤怒和无奈,陆东山在旁边看着,无话可说。

    晚上,陆东山敲开了白川家的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的光亮透过来,让他将将看清白川似湖水一样的眼睛。

    “伯母回家了?”陆东山问。

    “嗯。”白川说,他错开位置,“进来吧。”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白川正在电脑前编辑微博,陆东山站在他身后,看他飞快地敲击键盘,用“家养白菜喵”的口吻说出告别的话语。

    “联系了一家医院,明天过去治腿,不知道结果会怎样,试试看吧。微博这边大概会有很久不能更新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我会回来的,等我。”

    陆东山惊讶:“明天?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白川转过身来,对他笑笑,“明天一早,我妈来接我。”

    “我以为还要办出国手续什么的?我没想到这么快……”

    白川拉过陆东山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又吻:“办完手续就走,很快的。”

    他抬起头,看着灯光下高大而温柔的陆东山,轻声问:“你妈妈呢,回家了?”

    “嗯,”陆东山笑笑,“回家了。”

    “你没跟阿姨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陆东山蹲下来,亲昵地蹭了蹭白川的鼻尖:“什么是不该说的?我觉得,我说的全都是该说的。”

    白川一怔,旋即摇了摇头。

    “唉,阿姨一定生气了。”

    陆东山温柔地说:“我的父母我去说服,你不用担心。明天走的话,现在要收拾东西吗,我帮你?”

    “……不用,我妈已经收拾好,带走了。”白川错开视线。

    “那就睡觉。”陆东山说,“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要洗澡吗?”

    “我洗过了。”白川忽然抓住陆东山的衣服,“你陪我睡吧,我明天就走了,我们一起睡,好吗?”

    窗外有绵延不绝的风声,白川的请求让陆东山想起那个雨夜,那一天,他们第一次相拥而眠。

    那还是在秋天,雨水缠绵,没有寒冷,只有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