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接见的人中,男孩是唯一得到公主回赠的。在父亲看来,这真是一种难得的荣耀。

    这荣耀却成了男孩子的厄运。

    之后的几年中,每当感恩节、圣诞节和男孩的生日,父亲总要威逼男孩穿上这件公主赠予他的裙子,在众人面前展示一下,作为他曾面见过国王的证据。一旦他想反抗,必然换来一顿狠揍。

    这件事在同龄孩子中沦为笑柄,学校里都戏称他为“公主殿下。”

    高中毕业的那一天,男孩没有参加毕业舞会,也没有回家,而是独自躺在旷野上,仰望着遥远星空。

    清晨,他不辞而别,离开了这座偏僻的农场。

    亚当斯写到这里,突然犹豫了一下,将这几页纸撕下,扔入了碎纸机。

    这一幕,她当时还太年幼,不可能记得,更何况,她一年中不知要接见多少平民。对于一个偶然出丑的小男孩,注定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对于他而言,那条精美的长裙,与其说是馈赠,更像是一个羞ru,他宁可让这尴尬的一幕永埋心底。

    他换了一个开头,从那次该死的酒会说起。

    这一次,行文顺利了很多。他用最真诚的语气,描述着自己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就震惊于她的美丽与高贵,并深深爱上了她,但彼此身份天地悬殊,让他不得不感到绝望。他离家出走,闯荡好莱坞,只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境遇。希望有朝一日跻身上流,获得与她重逢的机会。当费尽心机、得以和她见面时,他又是如何满心期待。正因知道她会列席,他才甘心受经纪人的摆布,去买了那套可笑的礼服,背熟了那被愚蠢的礼仪指南……

    然而,他得到的是再度的羞ru。当她将粉红纸条投入票箱的瞬间,他心底仿佛有什么破碎了。那是天使的影子——在记忆中那永远对他微笑的小公主。

    他伤心地离开了酒会,在玛丽王后号上遇到了凯瑟琳,一起写下了剧本。他感激凯瑟琳为他做的一切,但心底深处始终明白,剧本里的女主角,不是凯瑟琳,而是她。下船后,他将剧本从纽约寄往伦敦。并怀着渺茫的希望,六个月后登上了帝国大厦。他等的是凯瑟琳,却也是她。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才华,给他一个童话般的奇迹。但回报给他的,只有一个鲜红的“rejected”,和那张屈ru性的纸条。这张纸条伤透了他的心,他离开好莱坞去了战场,希望自己在战火中死去,或者重生。

    而后,他成为大明星、国家英雄,都是为了她。最后,他甚至做到了不可能的事——赢得了大选,成为最强大国度的领袖。对于一个出身平民的人,他已做到了极限。

    只为和她有一次平等的姿态。

    如今,他第一次坐在白宫的办公桌前,亲笔写下这封信。只不过为了告诉她,十二年来,他对她的迷恋从未改变过。他一直希望能通过努力,匹配她的高贵。但其间无论他多么努力,回报他的总是一次又一次的羞ru和伤害。他失望过,痛苦过,却仍无法忘记、无法责怪她。他只怪自己的努力还不够——如果还不能获得她的垂青,那么就只能攀爬得更高。

    他所做的一切,挣扎在浮华世间,艰苦卓绝地奋斗,牺牲所有,付出一切,才能一次次登上新的阶梯。

    只不过是为了她。

    田野上独坐的沉默男孩,执著追逐一颗北极星的光芒。

    直到深夜,他才写完这封信,已是厚厚的一沓。

    当他提笔署名时,心里突然有了疑问——自己为什么会写下这荒唐的一切?

    这些连篇累牍的表白,都是真的吗?

    真的如自己描述的,他一直深爱着玛薇丝公主?

    亚当斯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调亮台灯,一字一字审视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审视于那些热情洋溢的字句。

    他忍不住将信纸扔到一边,哑然失笑。

    真是满纸荒唐。

    怎么可能?自己十四岁那年就爱上了一个穿着宫廷裙的瓷娃娃?

    从此矢志靡他,一生追逐?

    怎么可能?和所有男人一样,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出人头地,登上权力的巅峰。

    他做到了,他不再是农场中那个忐忑不安的少年,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国度的领袖。

    她有的一切,他也有了。她不过天生拥有王冠,他却自己为自己加冕。从这个角度上,他比她更高贵。又何苦再迷恋一个数度羞ru自己的女人?追逐本不属于自己的星光?

    写这封信,只不过是压抑太久的诗人气质发作,夸张其词罢了。

    又或许,自己只是被胜利的虚荣冲昏了头脑。他想要向她炫耀,以报复她当年对自己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