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副本里对一个陌生人交托信任是很蠢的事情, 秦冬莞率先就拒绝了她的“好意”,直接躺回自己的床上。夜间气温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的风冻得人直发抖, 盖上薄薄一层被子确实不起什么作用。

    秦冬莞直接缩成一团, 靠着床的里头借着困意勉勉强强地睡着了。半夜被风声吹醒,翻过身来睁开眼, 迷迷糊糊看到床头竟是站了个人。

    “你听见了吗?”

    不是风声,而是婴儿如泣如诉的呜咽,被吹拂的无依四散, 破碎支离。站在床头的身影整个人佝偻着背, 看不清面目,但能听到那如同被水泡哑了的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秦冬莞遍体生寒, 只觉得捂了半天的被窝都没了温度,不知道开口会不会触犯什么禁制,自然不敢回答。

    那嘶哑的女声又把刚才问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听见了吗?”

    秦冬莞继续装哑巴。

    空气倏而陷入了沉默,不多时, 女人急速转过身去朝着门边走。已经被杀惯了回马枪的秦冬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头, 果真,片刻后,一张已经完全腐烂掉的脸在眼前出现。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秦冬莞还是被吓了一跳, 瑟瑟蜷缩。

    女人的眼珠在黑暗中散发着盈盈绿光,仿佛草原上一头饥馑的狼, 恶意直窜脑海。那目光里饱含着怨毒的恨,直勾勾指向秦冬莞。见人没反应, 她轻轻推开了门,细微的声响并没有吵醒其他人, 径直走掉,消失在秦冬莞的视野内。

    天地间很快就只剩下万籁俱寂,迷蒙昏暗的光线照射在校舍的一间房,除了当事人以外,似乎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一场对峙,醒来的秦冬莞在生死的边缘又挣扎了一番。

    狭窄的空间内似是传来一声轻微叹息。

    ……

    “白天”到了。

    对于玩家来说,这样的轮转还很难适应。明明生物钟应该是早晨,但眼睛看到的却是众人所熟悉的夜里,就有了一种晚上起来上课的错觉。小原一觉醒来只说是身体不太舒服,拜托秦冬莞帮忙向老师请假,陶宁也是满脸疲惫,整个宿舍只有罗姝一个人无所顾忌睡得好。

    少女散落的长卷发垂着几缕披在肩上,显得整张冷若冰霜的小脸就柔和了点,不再是和之前一样不近人情。卫生间挺大,为了节省时间秦冬莞和罗姝两个人一同洗漱,趁她仔仔细细地刷牙时,秦冬莞小声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奈子?”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学校里本身的灵异现象呢,不然这奈子还真是阴魂不散啊。”秦冬莞拧了把毛巾擦擦脸,温热的水流将有点混沌的大脑唤醒,“总有一种被她盯上了的感觉,但我明明已经帮助鬼胎了。总不会是她后来没保住,又归咎于我吧?”

    “很有可能,之前那个什么哥没救那女人,不就是被她给杀了。”

    罗姝依旧是我行我素地毫不留情吐露真相,没有丝毫给人安慰的意思。只是在看到秦冬莞毫无反应后又补了句:“你不怕?”

    秦冬莞拧毛巾的手动作一顿。

    “我可害怕了,阿姝大佬保护我好不好?”

    秦冬莞个子高,罗姝要抬起点头来才能看得清楚那张脸。黑暗将姣美的容颜模糊,却藏不掉眼中隐隐流转的辉光。水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到锁骨,在视觉并不清晰的情况下,其余的感官都被放大,轻缓的呼吸起起伏伏,落得满室寂静。

    她的声音与长相很配,都是属于温柔的那一挂,此时如蜜糖渍过一般的甜,却又不是腻味的软。罗姝白皙的指尖在洗手台上无目的地抠了会,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回答,略略生硬了语气故作矜持:

    “也不是不行,看你表现吧。”

    “夜间”残存的凉意尚未完全褪去,秦冬莞出门之前顺势捞起自己的校服外套准备披上,却在上面再度发现了花白的蛛丝状黏液。那蛛丝一样的东西藏的很好,正在她的口袋里,如果不是她警惕性高,一般人很少会想到穿衣服之前检查口袋。

    秦冬莞想起昨天晚上在那门口看到的蛛丝,两者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不知道来源在哪。小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继续睡,陶宁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她能确定外套就放在床上,昨天兜里没有黏液,所以内鬼很可能出现在这两个人中间。

    视线悄然扫过,两人伪装很好,或是背对着她,或是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秦冬莞心中冷然发笑,悄悄抽出卫生纸在兜里一抹,又将纸巾塞到了另外一个口袋里。

    三人告别小原出门去。

    “昨天晚上你们去哪了,今晚能不能带上我一起?我没绑定队友,但我也不拖后腿的!”

    刚刚离开宿舍迈入大片的黑暗中,陶宁便急匆匆开口道,同时眼里泛起点泪花,语气中的惊慌显而易见:

    “昨晚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才睡着,就听到一阵声音,起来的时候看到小原站在窗户边把自己的头扭麻花一样扭了一整圈……她还用羊水在脸上涂涂抹抹的,满脸白色,恶心死了……”

    秦冬莞加快速度跟上懒得和她废话的罗姝,意兴阑珊地回了句:

    “所以呢?”

    “小原肯定是鬼啊!你们两个行行好能不能,大家都是女生也都是玩家,能不能互相照顾一下,你们出去的时候把我带上也行,不信我的话我帮你们看门!遇到危险不用管我,你们跑就行!”

    几人走到了教学楼里,一路上还没出什么事。黑暗中看不清楚旁边人的脸色,陶宁有些着急,语气激动地陈情。而在她本以为秦冬莞要有什么触动时,前面罗姝的清脆笑音已然响起。

    陶宁身子一绷,下意识地向秦冬莞身边靠拢去,而下一刻仿佛又想到了什么,被炭火烫了般又躲开一点。

    “羊水是透明的,你说的白色应该是蛛丝一样的东西吧?”

    “什么蛛——”陶宁脸色倏然一变,纵然是已经快到自己教室的那一层了,脚步却生生顿住钉在了原地。她顾不上再询问秦冬莞,而是脱下衣服就猛地丢到地面上,副本里颠倒清晨的风带着袭人凉意,陶宁吸吸鼻子,神经已然快临近崩溃的边缘:“你特么刚刚是不是放了什么在我身上!”

    “那是不是得问你自己?”

    一直没说话的罗姝拉着秦冬莞退开两步,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顺便还开了金口嘲讽一句。她很少看到秦冬莞主动对人出手,没想到初次的反击就是快狠准。

    秦冬莞向来信奉的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既然已经有人忍不住动手夺命,她也没有坐以待毙以德报怨的道理。陶宁面如土色,一边抓狂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朝秦冬莞扑去,却被轻巧地躲开,扑了个空。

    脚步声缓慢地从楼梯上传来,却是如同沉甸甸的大锤,精准无误地凿在陶宁的脆弱神经上。猩红的舌头在暗色中若隐若现,整个甬长的楼梯望不到底,宛若血盆大口,里头是深不见底的渊涯,试图将她吸食进去。

    深渊竟然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都是秦冬莞不知道什么时候抹在她身上的蛛丝!

    她一步步地向后退却,明明眼中还有着强烈的求生欲,但巨大的吸引力却促使着脚步自主退去。陶宁不甘心地用鞋底在地面狠狠拖沓摩擦,试图用摩擦力来加大一点点的生机,但楼梯好像是极为耐心般并不迅速地把她往下扯着。

    秦冬莞看到黑咕隆咚的铁质栏杆旁伸出一只惨白纤细的手臂,五指上涂着暗红的指甲油,动作看似温柔地缓缓伸长,将竭力挣扎的陶宁圈固在自己的臂弯里。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在她的眼前被向下硬生生拽去,身体强行挤进栏杆间狭窄的缝隙,甚至可以清晰听到骨头根根断裂的闷响。

    陶宁的头大,半天没能挤出去,底下的女鬼似乎是动了怒,又用力向下扯着,不顾少女凄厉的嚎叫。两支细铁栏杆的夹击下,不堪重负的脖颈最终竟是被扭到断裂,热血如高压水枪般四处喷射,溅的满墙血花迸开,暗红顺着楼梯缓缓淌下。

    下面的女鬼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声,亲昵的神色浮现在那张模糊的脸上,仿佛怀中抱着已经断了气的尸体是自己最亲爱的宝贝般。重物落地的响声沉闷,应该是如愿以偿的女鬼走了。

    早已经背过身去的秦冬莞也被固定在原地没能跑,面色难看,双手还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