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広突然觉得可怕起来。

    这个从来就乖乖听话,不声不响的老二,他的修为和智慧到底有没有边界?

    他到底有多强?他的顺从和妥协,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反了自己?

    一滴冷汗,从轩辕広的额上滴下来。

    与此同时,璟华轻轻“啪的” 的一手,微笑道:““儿臣斗胆,要屠父皇的大龙了!”

    轩辕広“啊”了一声,惶恐抬头。

    他蜿蜒于半个棋盘的一条黑色大龙,尚差一气即可做活,只要大龙能活,局面尚可转机,然而璟华轻轻的一手夹断,断送了他最后的希望。

    就是这一颗小小的白子,将他的整条大龙都逼入绝境!

    轩辕広苦思良久,想了许多突围做活之法,但不论如何挣扎,璟华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步棋里,都蕴藏着无数变化。这就是俗称的“棋筋”,而这一手局面上最大的“棋筋”,由璟华下出来,掌握的整个场上的局面,实可称为“胜负手”。

    他终于明白,其实这是一场完全由璟华掌控的战争。

    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就已经处于败局。

    璟华任由他围住许多地盘,是因为哪怕失了再多地盘,也依然笃定能绞杀他的大龙。

    璟华始终没有痛下杀手,是因为随时都可以下杀手。

    与他相比,璟华不需要埋伏,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勾心斗角,不需要步步为营。

    因为再多的陷阱和欺骗,在高手眼里,其实都不值一提。

    轩辕広突然背脊一阵发凉。

    他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其实这么多年来,这个儿子——

    一直在让着他。

    这一局棋,璟华已经尽力拖延了很久。

    若不是担心玹华他们就快要回来了,他其实还可以再拖下去。

    但拖得再久,也有终局的那一刻。他空洞的眸望着父君,暗暗喟叹一声。

    “父君,儿臣冒犯了。”他轻声道。

    轩辕広慈爱地笑了笑,宛如一个宽厚长者,“璟儿棋艺超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父君深感欣慰。”

    璟华淡淡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外面吧。”

    轩辕広走在前面,璟华提着一衡跟在后面,留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衡打了个哈欠,终于睡醒,突然惊叫道:“天哪,主人,一衡的尾巴又多了好多颜色!再差一块就功德圆满了!”

    轩辕広激动地凑过来,只见一衡原本飘逸的纱尾上,只有将近九分之一的地方仍旧是原来的金色,其它都已经变成琉璃之色,炫目鎏金,霞光异彩,煞是好看。

    轩辕広极是兴奋,道:“看来胤龙翼出世在望,我们该到哪里去迎接呢?”

    璟华勉强笑了笑,转头低咳了两声道:“去……先祖遗迹处,离此处不远。”

    他为了最后在父君处留个精猛干练的好印象,强撑到现在,其实早已力不从心。新换上的衣衫里外三层都早已被冷汗浸透,喉咙口反复翻涌上来的咸腥让整个口腔里都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璟儿,事不宜迟,速速带路!”轩辕広似乎丝毫没注意他吓人的脸色,只一个劲催促。

    璟华勉强提口气,走了两步,却还是膝盖一软,单足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洒出来!

    “璟儿!”轩辕広一顿足,不得不回头来等他,愠怒道:“如今已是最后关头,你不论如何也要给我撑下去!听到没有!”

    璟华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勾起一个惨淡的笑,重新站了起来。

    方才在书房,父君还是客气的很。父子对弈,相谈甚欢。

    虽然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假象,是父君最后的慈悲,圆了自己的夙愿罢了。

    他们中间,那纤弱不堪的父子情,早已在他还未出世前,就已经被一杯毒酒给灼烧得千创百孔,寸寸断裂,就算用再高明的法术,也弥补不了。勉强凑起来的,不过自欺欺人,只要凑近一看,依旧丑陋和虚妄。

    璟华咬牙往前,只觉双足如灌了铅一般,重愈千钧,走了几步又不得不停下,紧按住胸口。

    他被剜过心,又被剐过鳞,所以他知道为什么大家要用“剜心之痛”和“遍体鳞伤”来形容痛苦。

    因为那确实很痛。

    而父君,你知道么?其实一直以来,我就是那么痛。

    “恕……儿臣无能,恐无法再陪伴父君。”璟华紧咬钢牙,虚弱道:“时间紧迫,父君就跟着一衡走,它应该可以带路。”

    轩辕広犹豫了下。

    他看到璟华将那个装着一衡的笔洗递给他,但他并没有马上就接。

    他的疑心向来很重。哪怕是亲生儿子,哪怕是两千八百年都极听话,极好用的儿子,他亦不怎么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