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义也有些不安地说道:“是……是说当时推我下水的人吗?其实我也不能确定,贺忱你不用……”

    “是他。”贺忱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又沉又凉,让人不寒而栗,“我有八成把握。他当初险些害了你,我必不会放过他。”

    “什么推你下水……”锦鲤一下子瞪大眼睛,她怔愣一会,像是有点明白了,“那天你烧了戏台,是因为……是他吗?他想害明义?”

    贺忱厌烦地垂着眼,像是一个字都不愿再提。

    锦鲤怔了一会,有点失魂落魄的:“原来是这样……”

    这会功夫,周围人几乎都跑光了,方才还十足热闹的庆典,此刻已经人走茶凉,冷清寂静。

    远处还有几个小摊的摊主撑着没走,但大多数摊主不是在收拾东西就是已经走掉了。

    妖鬼一类,京城中人从未真的接触过,但不知为何,大家都讳莫如深,忌讳得不行。如今也是,出了这种事,大家都躲得很快。

    由于刚刚的事,几个人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士气再次显得有些低落。

    贺忱蹙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明义像是有点被吓到了,一只手轻轻拉着贺忱的衣袖,也没说什么。锦鲤也有点失魂落魄的。

    于是,顾荻环视一圈,提议道:“不然我们回去吧,祭月仪式也算是见过了。”

    没人说话,于是明义抬眼看他一眼,应道:“好呀。”

    几人又走了几步,周遭的环境突然变了。

    明义突然感觉到很安静,仿佛所有声音都突然被吞噬了。风也停了,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明义茫然地四周看了一圈,发现只这片刻功夫,街上已经一个人都不见了。

    他们像是……突然进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下一刻,突然有铃铛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清脆空灵,悦耳极了,而且令人完全分辨不出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简直像是环绕在他们四周。

    除了明义以外,几个人的脸色都顿时难看起来。顾荻脸色发白,缓缓问道:“是谁……?”

    “哈哈,”他们身后传来两声笑,那个声音随意道,“认出来了?”

    明义霍然回头,看见舞台上竟站着一个人,被尚未熄灭的烛光笼罩着,一身黄色道袍,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锦鲤看起来有些惊恐,小声道:“这,不会是传说中的……”

    “哎呀,鼎鼎大名的伏妖铃,你们不应当没听过吧。还是我刚刚打招呼的铃声太温柔了,你们更想听个别的?”他悠悠道。

    锦鲤的脸色也一瞬间刷白:“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就算你们是捉妖人,也没有理由对我们出手!”

    “哦?”那人直起了身,语气还是慢悠悠的,“刚刚在人群里引起恐慌,这是其一;擅自篡改人类的记忆,这恐怕也不合规矩吧?”

    从这人出现开始,贺忱就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终于冷冷开口道:“是吗。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引起恐慌,你们心里清楚得很。”

    他神色镇定,从刚才起表情就毫无变化,完全没有害怕他们的样子。

    锦鲤似乎也被他感染了,神色也冷静不少,向贺忱身边走近一步:“就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对面一时沉默下来,黄色的身影立在那,好一会没开口。

    过了一会,他忽的动了,像是招了招手,而后又有几个人从黑暗处冒了出来,站在了他身后。

    黄色身影的语气掺上了几分阴沉,他又笑了两声,缓缓道:“很好。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你们妖确实强大,但别忘了,你身边这个,好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啊。”

    贺忱表情终于变了。他猛地抬眼看过去,目光冰冷至极:“你们敢……!”

    就在这一刻,舞台上那人身后的几个人动了起来,像是在结阵。

    接着,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突然碎裂了。

    几人的目光同时聚向贺忱,而贺忱则停顿一下,缓缓举起了手。那只手清瘦修长,骨节分明,淡蓝色的血管透出来,其上有一枚红豆指环。

    而那颗红豆……此刻黯淡失色,中间横贯着一道裂痕。

    锦鲤大惊失色:“贺忱?!!”

    明义也只觉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忍不住攥紧了贺忱的衣袖,也低唤了一声:“贺忱……”

    舞台上的黄衣人得意地笑了:“哈哈,果然管用。这下,看你们还怎么狂!”说着,他狠狠一摇手中的铃铛,一时铃声大作!

    在场众人除了明义,都显而易见地痛苦起来。锦鲤痛呼一声,站都站不稳了似的。顾荻痛苦地抱着头,像是在口申口今。

    明义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惊惶之间,忙看向了贺忱。

    而贺忱……

    贺忱垂着头,站在原地没动,状似无恙。但明义一下子注意到,贺忱脸上的淡蓝色血管越发明显,仿佛正在疯狂膨胀,想要从他体内暴突出来。

    明义顿时慌了,上前一步想替他捂住耳朵:“贺忱!”

    贺忱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然而下一刻,他体内真的有什么东西猛地爆炸了似的,从他身体深处爆开了黑色的烟雾状的东西,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那黑雾如有实体,将明义一下子推开了,他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贺忱。

    紧接着,随着铃铛声越发急促,贺忱整个人都像是变成了一个由黑雾形成的怪物,猛地发出了一声似兽非兽的吼声,然后慢慢向舞台上走去。

    舞台上几人仍在结阵,而黄衣人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小香炉,他正点燃了其中一支香。那香在点燃之后竟就飞快烧到了底。

    明义眼见贺忱朝他们奔过去,顿时极了,爬起来跑向他,边跑边喊:“贺忱!!”

    那黄衣人瞥到他,倒是愣了一下,而后不耐烦地喝止道:“喂!你看清楚,这是个妖怪!他都这样了你还不赶紧跑,上赶着送死呢?”

    “贺忱”似乎应和着黄衣人的话,忽的回过头,向明义走过来,凶狠地咆哮了一声。

    明义猝不及防看见了贺忱的脸,吓得脚步一顿,险些没又摔一跤。

    贺忱浑身都包裹在黑雾之中,但脸还影影绰绰若隐若现,原本俊美的脸上青筋暴突,眼睛只剩下可怖的眼白,不知是不是因为表情原因,连五官都丑陋极了,显得嘴歪眼斜,像是兽类。

    黄衣人似乎对明义的反应很满意,他随意挥了挥手:“赶紧滚远点。”而后,他便专注地捧着手里的香炉,在其中勾画着什么。

    贺忱一步一步地向摔倒在地的明义靠近,面色狰狞,看起来危险极了。他走到明义近前,突然向着明义狠狠咬过来!

    与此同时,黄衣人似乎结束了手头正在做的事,突然将手中的香炉向贺忱拍过去!

    “小心!!”明义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来不及思考,第一时间便爬了起来,拼了命地冲向贺忱,然后抱住他,狠狠转了个身——他用自己的身体,替贺忱挡住了这一下攻击。

    第31章

    一击之下,香炉中的烟灰一下子四散开来。奇异的是,那些烟灰像是有重量似的,纷纷顺着那一击的力道,撞进了明义身体里,而后消失了。

    明义只觉后背一阵灼烫,仿佛被烧着了似的,不由惊呼一声。

    刚刚扑过来的片刻,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看到有人袭击贺忱,明显十分不怀好意,便想也不想地挡下了。直到这一刻,真切地痛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怕。

    而怀中的贺忱原本被他抱住就不动了,听了他这一声痛呼,再度有些躁动,明义几乎要压不住他。

    明义抬头去看,只见黑雾涌动地更狂暴了,黑雾中露出贺忱的脸,仍旧是那一幅狰狞可怖的模样,微微垂着头,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虽然如今他一双眼里只有眼白,但不知为何,明义能感觉到,贺忱正在“看”着自己。

    频繁受惊又受痛,明义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很糟糕。总之两人这一“对视”,贺忱直接发了狂,怒吼起来,黑雾也再次凝成实体,将明义死死缠裹在里面。

    明义被迫和贺忱紧紧贴在一起,逐渐觉得呼吸都不通畅了,好像快被贺忱这样生生勒死在身上了。

    锦鲤在一边突然急急喊道:“小心!!”

    明义若有所感,艰难回头,隐约看到黄衣人正拿着什么大步走过来。

    此刻,锦鲤和顾荻自顾不暇,贺忱完全失去了理智,明义自己被贺忱死死缠着,而危机就在身后。

    情急之下,明义回头看向贺忱,突然灵光一闪,直直低头吻向他的嘴唇。

    他一下子记起来,之前的那一夜,贺忱也有一些时候显得分外狂躁,动作激烈得像是失去理智了一样,明义根本承受不住。但这些时候,只要他吻一吻贺忱的嘴唇,贺忱的动作就会和缓下来,像是某种解药。

    双唇相触,明义被冰得一个哆嗦。但同时,那些暴躁涌动的黑雾一下子静止了下来,就像它的主人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只是轻轻的一个吻,这正在发狂的妖怪就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

    明义睁开眼,只见贺忱还是那副模样,但黑雾正在逐渐消散,他脸上暴突的青色血管也在慢慢消失。

    真的有用!

    铃声响的越发急促,但贺忱竟不再受其影响,而是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样。

    最终,明义感觉到身上的桎梏一松,又一紧,是贺忱的手臂有力地揽住了他,防止他掉下去。

    同时,他揽着明义疾退,躲过了黄衣人的又一击。

    明义这才意识到两人双唇仍贴合着,忙微微后撤,将两人分开。

    拉开距离之后,他彻底看到了贺忱如今的模样。贺忱已经完全变回了原来俊美的面容,但像是有些出神似的,带着一种有点异样的神色,一直看着明义。

    他且退且避开重重攻击,对明义道:“抱紧。”

    明义依言紧紧揽住了贺忱的脖子,停了停,觉得还不够,又用双腿缠上贺忱的腰,抱得结结实实,非常听话。

    贺忱双手放开了明义,一手拎上一个,转身便飞速掠走。

    身后的黄衣人语气有些气急败坏的:“你——就算你还能跑,没了妖力,我看你怎么回去!”

    贺忱“嗤”了一声。接着,明义只觉眼前一黑,过了一会又亮起来,再一看,他们竟然已经回了宅子里。

    锦鲤被直接丢进池子里,“噗通”一声直直沉了底,好半天才浮上来,用一种飘忽的语气道:“活……过来……了……”

    顾荻直接瘫坐在地上,也是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没能说的出话。

    而刚刚状态最不好的贺忱反倒好像没什么事,进来后他微微弯腰,让明义站到地上,而后便直起了腰,一直垂着头不说话。

    明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不放心地打量着贺忱,走近他一步,唤道:“贺忱……”

    贺忱像是被惊醒似的,转头看向明义,这才如梦初醒地向他伸出手:“你……”

    说完这个字,他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慢慢皱起眉:“你刚刚受伤了么?给我看看。”

    他伸向明义的手也落在了明义肩上,轻轻将他扳过来。

    明义也认真打量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没事。同时,他摇了摇头,但仍顺着贺忱的力道转过了身,任贺忱打量着后背。

    贺忱看了一会,什么都没看出来,却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给你上药。”

    说完,他便马上放开手,转身向小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像是在等明义跟上。

    他这样的态度,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明义立刻就察觉到了。

    明义快走两步跟上他,抬头看他:“贺忱,你没事吧?刚刚不要紧吗?”

    贺忱垂着眼,好半天没做声。

    直到两人踏进小院,贺忱才轻声问道:“不怕我么?”

    “嗯?”明义疑惑地看向贺忱,看见他眼睫如蝶翼般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