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忱“嗯”了一声:“不睡。”

    “那你怎么……”明义不由有点疑惑。

    贺忱沉默了一瞬。明义转身望过去,贺忱对上他的视线,终于开了口:“我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我过来的时候,你就……靠进了我怀里。”

    明义挠了挠头,有点茫然:“哦……”

    “我晚上睡相这么差哦……”他喃喃自语道。

    贺忱:……

    在明义试图起身的时候,他身上的被子却古怪地缠裹在他身上,任他怎么艰难地想要扯下去,那被子都不依不饶地缠着他。

    就好像这被子也成了精,根本不想让明义离开似的。

    贺忱围观着这一幕,皱起了眉。明义在和被子斗争的间隙看到了他的神色,于是隔空道:“没事的贺忱,我已经习惯了。”

    贺忱的神色却有点古怪。他看了一会,蹙眉道:“习惯?这被子……这样,多久了?”

    明义终于成功把自己和被子分开了,被子蔫嗒嗒地垂下来,被明义叠好,看着还有点可怜巴巴的。

    明义边下床边想了想:“挺久了……大概我刚来几个月的样子?”他说着,又无奈道,“不光被子,别的东西有时候也很奇怪……比如这个茶壶,它有时候会自己倒一杯水给我,当时真的吓我一跳。”

    贺忱听到明义的话,反应却有些大。他僵在了原地,表情也凝固了。

    “贺忱?怎么了……”明义看到他的模样,有点担忧。

    贺忱摇了下头,闭了闭眼。

    妖宅存在的时间已久,里面的家具用品多少都在妖气的滋养下变得有些灵性。但其中,只有喜烛、锦鲤、傀儡还有老妖精生出了自己的灵智,而其他的物件反映的则是……

    是妖宅主人的心意。

    是他自己的心意。

    第49章

    距离九月之期还早得很,明义便再次过回了之前的生活,每天开开心心吃吃喝喝。

    贺忱仍旧会带他一起读书,但明显每天都在放水。

    刚开始明义还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回,他桌面上立着书,下面却在悄悄吃糕点。等他啃完一抬头,发现贺忱就站在他面前,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贺忱看了他一会,慢慢向他伸出手。明义以为自己要凉,结果贺忱竟是抬起衣袖,一点点把他脸上残余的糕点渣子都拭净了。

    这糕点是花生磨成粉做出来的,好吃归好吃,就是太大块了,每次明义啃完都会吃得一脸粉末。

    自那之后,明义发现,宅子里的那种糕点都被切成了小块,刚好能入口的大小。

    明义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还注意到贺忱好像变得有些黏人。贺忱开始格外喜欢肢体接触,格外喜欢把明义抱在怀里,格外喜欢……

    最开始是贺忱带着明义练字。他竟无比自然地将明义整个揽在怀里,然后手把手教明义写字,完全不是从前那个不让人近身的模样了。

    明义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抬头看他,就见贺忱一脸平静,见明义望过来,还问道:“怎么了?”

    简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仿佛他们一直便是如此。

    不过明义马上就意识到,这大概是贺忱还没有恢复的原因,所以也非常配合他。每次贺忱抱住他,他都会向贺忱怀里靠一靠,让两个人更加亲密地贴在一起。

    再后来,读书时贺忱也开始常常将明义圈在怀里一起看。他一只手翻着书页,另一只手随手拢住了明义的手,拿在掌心把玩着,像在玩着什么小物件一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都自然又随意,好像他们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明义一开始还诧异并且不适应,很快也被他这种态度搞得迷糊起来,不知不觉就适应了。

    他适应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贺忱的一些生活方式:饭后饮一杯茶,下雨的时候在朱楼弹琴,夜里如果能见星月,他喜欢对着月亮小酌一杯。

    贺忱于是倒茶也总是倒两杯,弹琴总会在一旁摆个坐垫,喝酒的时候,还是会单独准备一份冰乳酪。

    做这些事的时候,贺忱有时候会突然出一会神。

    明义怕他是身体恢复得不好,轻声喊他:“贺忱?”

    贺忱会像从梦中惊醒似的,怔怔看向明义。有时,那种眼神会让明义以为……贺忱在看着另一个人。

    明义还发现,贺忱有时候会看着书房里一处墙壁出神。

    那处墙壁明义也很熟悉,那是他第一天进这个书房的时候,看到的挂了一幅画的地方。那幅画上画了竹林里的两个人,还写了字。结果贺忱那时突然很不高兴,把画也摘下来了。于是那处墙壁便一直空了下来。

    就在明义注意到这件事之后,没过多久,那处墙壁又挂上了新的画——画的是明义自己。是贺忱之前画的,画上的明义抬起脸在微笑,阳光正好,春意融融。

    夜里,贺忱仍旧是留在明义的小楼里睡觉,常常是明义睡前看到贺忱坐在床前,但睡醒之后,便发现贺忱睡在他身边了。

    但一起睡也有许多不方便之处。

    有一次明义醒过来之后,睡眼朦胧地抓起衣服穿上,穿好起身的时候才发现,他穿的这是贺忱的衣服。

    虽说明义自从住进宅子之后便长高了许多,但比起贺忱,他的身量仍旧是小了许多。

    所以他穿上贺忱的外袍之后,衣袖长了许多,即使有高高的肚子撑着,下摆也拖地了,简直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贺忱早已帮他找到他自己的外袍,但抬眼看见他的一瞬却愣了一下,拿着外袍的手也顿住了。

    明义有点奇怪地伸手去接:“给我吧,贺忱。我换下来。”

    贺忱又看了他一会,然后才垂下眼,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接着才把衣服递给了他。

    有了这个开头,不知怎的,后来明义又莫名其妙地穿错过好几次。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是很喜欢贺忱同自己一起睡。

    他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些梦,梦里的内容他醒来后总是记不太清,但总觉得梦里一切永远干净明亮,醒来后也好像总能闻到一种淡淡的竹香,就像是美梦残留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白天夜里都在一处,日日这样过着。

    很快便到了立夏。

    贺忱是不关注这些人类节日的,这天,是锦鲤跑过来找明义,给他手腕上系一种五色的丝线。

    贺忱慢慢蹙起眉:“做什么?”

    锦鲤笑嘻嘻道:“明义不是苦夏吗,我听说人类立夏有这个风俗,立夏系上五色丝线,孩子就能暑热不侵。”

    明义转了转手腕,好奇地打量着上面的丝线,笑道:“谢谢!”

    贺忱站在一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下午的时候,明义就注意到贺忱放下了之前在看的书,挑了另一本书在看。贺忱看书一般很投入,而且一本看不完是不会换下一本的,这种情况几乎没有过。于是明义便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这些日子明义其实也多识了不少字,所以他看懂了贺忱在看的这本新书的书名:《节庆风俗新解》。

    明义愣了一会,慢慢有点回过味儿来了:贺忱这会不会是……想了解立夏的风俗?

    晚膳的时候,桌上果真有一道很特殊的饭,是由几种豆子和米饭混着蒸出来的饭,花花绿绿,看着好玩又好吃。

    明义吃了不少,贺忱看着他吃完,然后故作平静地解释道:“这是立夏饭。吃下去能保佑……身体健康。”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却低了下去。

    这些时日,虽然贺忱从不将这些表现出来,但是明义知道,贺忱心底……其实一直不快乐。虽然不是特别明白,但明义也知道,这与自己有关。

    贺忱抱着他,爱不释手一样玩着他的手或者头发的时候,目光也常常会落在他身上。那种目光总是让人看了就很难过。

    “我们村里也过立夏的,”明义笑着开口接道,“立夏也是我们的大日子。我们一起祭祀,唱歌跳舞,而且会一起‘秤人’。”

    “那是什么?”贺忱果然有点感兴趣。

    “全村的老人小孩都聚到一起,挨个上大家抬着的秤,挺好玩儿。”

    贺忱听着,表情果然好看了不少。

    结果,不知是不是因为讨论了立夏的习俗,夜里,明义竟直接梦到了立夏的事。

    梦里,明义发觉自己像是什么小少爷,被人拥簇着,被人伺候着穿衣服吃饭,然后被带着做了许多事,似乎和祭祀有关。

    然而不知怎的,明义的心里却总是隐隐有种焦急和淡淡的厌烦。

    他同大家一起吃过了宴席,然后偷偷带了许多桌上的菜式,拿着食盒便匆匆离开了。

    他走进了一个种了竹子的院子,一路轻车熟路地走进房间。房间里桌上趴着一个人,像是睡着了。但明义一进门,他便抬起了头。

    “好晚……”那个坐在桌前的人边抱怨着边抬起头,却在看见明义的一瞬间有些怔住了。

    明义提着食盒走过去:“不好意思呀,小妖怪,我也没想到这么麻烦……我给你带了……哎?!”

    明义一下子被按在了桌子上,食盒也磕到桌角,被那人随手拿到了一边。

    那人道:“……怎么这副打扮?”

    “什么?”明义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穿得是郑重一些的朱红色礼袍,头发也规矩地用玉冠束了起来,比起平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那人又打量了他好一会,然后才勉强松了手放开了他。

    明义直起身,没太把刚刚的事放在心上,开始从食盒里一样样往外拿东西:“这是五色饭,这是鲜食,这是夏饼……”

    那人的目光仍流连在明义身上,心不在焉地尝了尝他带回来的东西。

    明义有点奇怪:“小妖怪,你今天老看我做什么?”

    那人却收回目光,看向了手里拿着的夏饼,没答话。

    他看了一会,目光似乎变了变:“这是……什么?”

    明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这是夏饼。形状好像是……送子观音?”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脸颊慢慢有点发烫。

    那人也怔住了。愣了一会之后,他慢慢抬起手,竟是继续吃起了饼。

    明义看得脸更烧。那人吃完了饼,忽的抬头看向明义,眼神有点闪躲:“你今天……很好看。很俊。”

    明义讷讷接道:“嗯……”

    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尴尬。

    那人看了一眼他的衣服,好像犹豫了一会,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道:“我听说……你们人类成亲的时候……也是穿这样红色的衣裳。”

    “要不然……我们成亲吧……”他看着一边的地面,卡了下壳才说完。

    他显然不是突然兴起想要这样说,反而像是准备多时,只差这样一个让他鼓足勇气说出口的机会。他说完,便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根龙凤呈祥的大红喜烛,含糊道:“我先前……看到的,就买了两根。”

    明义完全怔住了。他的沉默好像让对面的人有些紧张,那人想了想,又摸出一壶酒和两个杯子来:“是……还少交杯酒。”

    他看着似乎有点忐忑,放好东西之后再次抬头看向明义:“可以吗?”

    ……

    这次的梦似乎有些长,明义醒过来的时候,还念叨着一句梦话:“小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