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泽心头腾起冒起火,但还顾忌被别人听见,压低声音吼道:“谁说我要钻了?我就是想去摸块石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钻狗洞了?”

    男孩嘴唇翕动了下,但见沈季泽面色难看,还是抿起了唇没吭声。

    沈季泽居高临下看着他,重申道:“我只是想去摸外面的石头,不是要钻什么狗洞,所以你也别张口乱说,那叫造谣。”

    男孩盯着他,眼珠子黑白分明,很长的睫毛微曲着,看上去非常漂亮。

    “听清楚了没有?”沈季泽又不耐烦地问。

    男孩明显也不高兴了。

    他拉下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翻了个白眼,噘着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房屋旁边才回头说:“没听清楚。”

    沈季泽回到村委会屋子后,所有大人看到他都站了起来。

    “等你老半天了,财叔要带咱们去吃饭呢。”沈岩说。

    财爷在前面带路,笑道:“村里也没有什么馆子,只能在我家凑合一顿。”

    “财叔您就别客气,又要麻烦你了。”

    沈季泽跟在沈岩身后,在村里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小院。

    院里一棵合抱粗的大榕树下支着张方桌,上面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

    三名帮厨的女人看到一行人进院,打了招呼后便各自回家了。

    所有人落座,财爷对身后的一间房屋喊:“茸茸,茸茸出来吃饭了。”

    他转头对众人解释:“我孙子。”

    “哎呀,你看,耽搁得你孙子吃饭也晚了。”

    “没事没事,他机灵着,会找东西垫垫,饿不着。”

    沈季泽正在看桌上的菜,各种腊肉用大瓷碗盛着,炖的炒的还有凉盘,闻起来很香。

    听到门响,他心不在焉地看过去,瞳孔骤缩。

    刚说他钻狗洞的那名小孩,从一扇门后走了出来。

    卢茸也看见了沈季泽,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又一触即分飞快移开。

    沈季泽盯着面前的那碗腊猪蹄炖干笋,卢茸则板着张小脸,目不斜视地走到财爷身旁坐下。

    “财叔,你孙子长得真好,瞧着也乖巧。”沈岩真心实意地称赞。

    财爷看了看卢茸,见他垂着眼皮一声不吭,便伸手摸摸他的头:“那是你没见着,脾气大着呢,都是被惯的。茸茸,快叫叔叔。”

    “叔叔。”卢茸轻声道。

    “茸茸,全名叫什么?”司机笑着问。

    卢茸长得又白又漂亮,大家都想逗他多说两句。

    “我叫卢茸,毛茸茸的茸。”卢茸回道。

    沈季泽听他说名字时下意识看去,看到他发音茸茸两字时嘴唇嘟起,是粉红色的一小撮。

    沈岩说:“茸茸,我旁边这个小哥哥叫沈季泽,比你大几岁,他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你要多带着他玩啊。”

    卢茸和沈季泽的视线再次碰撞,又分别扭开了头。

    大人们以为是小孩子初见不好意思,也不再说,开始喝酒吃菜。

    吃完饭,时间还早,沈岩要和财爷一起去后山。外面天气很热,他让沈季泽不必跟着,就在财爷家里等,最好是做点暑假作业。

    沈季泽也的确不想动,便果断同意了。

    等到大人们都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两名小孩。卢茸回了屋,沈季泽就在大榕树下坐着。

    片刻后,卢茸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看沈季泽,眼睛盯着远方问:“外面那么热,不进来吗?”

    沈季泽知道他在问自己,却看向头顶的大榕树回道:“我喜欢坐外面。”

    说完靠在椅背上闲适地摇晃,再偷瞥向门口,发现卢茸已经回了屋。

    日头慢慢偏斜,树荫也在移动,沈季泽不得不隔会儿就端上凳子跟着移动。

    树荫滑到一旁用水泥板修筑的洗衣台上,他没法再挪,直挺挺地被阳光暴晒了一小会儿,汗水就顺着鬓角流。

    他心里后悔,后悔就不该和卢茸较劲,应该在他喊自己进屋的时候,就伸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进屋,再很随意地找个凳子椅子坐下。

    现在再进屋已经晚了。

    进还是可以进的,再进去的话,所有面子都没了。

    和面子相比,晒一晒也是能忍的。

    卢茸端了张小桌到门口,摆出文具盒和本子开始做作业。

    沈季泽看见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有风扇在转头。

    “啊……天气好温暖啊,我很喜欢晒太阳。”他大声自言自语。

    此时他头顶和背上被晒得滚烫,汗水淌过像是有蚂蚁在爬。

    但只要卢茸看过来,他立即做出对大榕树饶有兴趣的模样,伸手摸摸,左右打量,像是的确不在意这火辣辣的日头。

    蝉鸣声聒噪,叫得人心里越来越烦躁,一会儿后,他开始琢磨要不要进屋去算了。

    嘶溜……嘶溜……

    卢茸不知从哪里拿来根冰棍,边做作业边吃,嘬得很大声。

    沈季泽飞快瞟了眼,是那种家里自制的冰棍,冰箱自带的塑料把儿,冰棍儿浅橘色,估计是用橘子水调制的,看着就很好吃。

    他咽了口唾液,觉得嗓子也干渴起来,吞口水能感觉到上下壁黏在一起分不开。

    卢茸一手拿冰棍一手拿笔,一只白皙的脚从塑料凉鞋里取出来,搁在桌边趴着的大黄狗身上,粉嫩的脚指头一动一动。

    沈季泽脑内念头飞转,终于心生一计。

    他装作逗狗,嘴里发出嘬嘬声,慢慢往近处走。

    他其实挺怕狗的,好在那大黄狗根本不理他,只瞟了眼就一脸漠然地掉过了头。

    第8章

    沈季泽如愿以偿进了屋,在木制沙发上坐下,靠上渗着凉意的椅背,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卢茸看了眼他晒得通红的脸,起身去墙角冰箱里取出根冰棍,递给他说:“吃吧。”

    他半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声线虽然软,语气却很平淡。

    沈季泽的父母四十出头才有了他,除了在学习方面要求严格,其他方面算得上很娇惯。班上的同学也以他为首,事事都听他的。

    所以此时虽然很想吃冰棍,但卢茸的态度又让他不高兴起来,便生硬地拒绝道:“不吃。”

    说完便取下自己肩上的书包,假意在里面翻找书本。

    卢茸撇了撇嘴,转身将那冰棍又放回冰箱。

    沈季泽心头更加恼怒了。

    就不能再劝一句?就不能语气态度柔和点?哪怕再往前递一递也好,他就会顺势接过来。

    卢茸坐回自己的小桌,拿起放在搪瓷缸里的半根冰棍,继续吃着做作业。

    嘶溜……嘶溜……

    沈季泽将作文本摊在腿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写字,嘴里道:“有教养的人吃东西都不会发出声音。”

    卢茸正在嘬冰棍的动作停住了,他偷偷扭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沈季泽,改成只小口小口地咬。

    嘎嘣……嘎嘣……

    “跟耗子吃黄豆似的。”沈季泽盯着作文本冷冷地说。

    卢茸咬了一口在嘴里轻轻抿化,再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去舔冰棍上的水,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声音。

    沈季泽却偏偏想扭头看,控制不住地偷看。看卢茸吃得那么专心,他一腔怒意道:“现在谁还吃冰棍,扔大街上都没人吃,有些人还好意思吃得那么香。”

    卢茸正在起劲地舔冰棍,闻言顿住动作,慢慢收回舌头。

    他将剩下的一点冰棍放进搪瓷缸,坐在那里没动,白皙的耳朵爬上了一层红晕。

    就在沈季泽满意地暗爽时,卢茸却腾地起身,身后的椅子都被推出吱嘎的长声。

    他像股小旋风般刮到冰箱那里,怒气冲冲地取出根冰棍,再递到趴在桌边的大黄狗前,大声道:“小狗,吃冰棍。”

    接着又拿出搪瓷缸里剩下的半截冰棍,塞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嘶溜……嘶溜……

    嘎嘣……嘎嘣……

    沈季泽不吭声了。

    接下来很安静,两人都在沉默地写作业,只听见风扇摆头嗡嗡响和四处的蝉鸣。

    沈季泽将作文本铺在木质沙发的扶手上,拧着上半身写作文。

    他从没这样积极地做过作业,带着书包来山里也是为了应付父母。但目前除了做作业,他想不出别的事让自己看上去很忙碌,而不是呆呆坐在沙发上。

    那会让他看上去一点也不从容。

    “……半夜大雨中,爸爸在街头拦着出租车,我难受地趴在他背上,看到他头顶有那么多白发……”

    他正对着卢茸,可以看到卢茸将小书桌留出了半边。

    他不会去,被狗洞和冰棍戳伤的自尊心还没有恢复。何况也就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两个小孩互不搭理,直到日落西山,大人们回来。

    这次跟着财爷的只有沈岩一人,司机和其他工作人员回了工地,沈岩过来接沈季泽,晚饭也自然就留在这吃了。

    “你们俩下午相处得怎么样?”沈岩在饭桌上笑眯眯地问卢茸和沈季泽。

    俩小孩都没回话,只埋头刨饭,卢茸夹了块腊排骨悄悄递给桌子下的大黄狗。

    大黄狗叼着排骨,慌慌忙忙地跑到院角的狗窝里去啃。

    财爷在桌上摆了两个白瓷杯,抱着装满浅褐色液体的玻璃坛,给杯子都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