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贝举着灯朝石桌靠近,身后贴着小尾巴姚鑫。

    “你来干嘛?”承屹见姚鑫径直就坐在自己身边了,明显想不到这小子竟没礼数到这个份上。

    面对长官的诘问,夜叉鬼却不打怵。绿手指指着如豆的灯苗,“大人,灯油是我加的。”

    你看,我加的灯油,自然有用灯的权利。

    承屹无意与他掰扯,只将灯盏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摊开了桌上那本‘名册’。

    那果然不是名册。

    承屹把名册往对面一推,林西贝顺手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看得眼睛里直放精光。姚鑫那颗大脑袋也好奇地凑上前来,指腹探察似地在册页上抚了又抚。

    那册子上每个名字后面都被承屹添了幅小像,寥寥几笔,神情姿态便勾勒个活灵活现。第一页上画的是个面向凶恶的中年汉子,承屹那厮竟然将他脸上几道皱纹几颗痣都一一记录下来。

    林西贝心底里翻个白眼,若不是闲的发慌的人真做不出来这种事。

    看夜叉鬼一双眼睛差不多已经嵌在画册上,承屹伸出高贵的指头,轻轻夹起画册,将姚鑫一双眼珠子生生‘剥离’开来。

    对方明显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有些口渴,去烧些水送到我房里。”承屹对夜叉鬼吩咐道,明明一副使唤惯了人的公子哥模样。

    见对方不动,他也不恼,一双含情目只微微一敛,不怒自威。

    “这便是北岭的待客之道?”一句话扎中姚鑫痛脚。夜叉鬼垂头丧气地烧水去了。

    林西贝盯着门口看了一会,转过头问:“你干嘛老欺负他?”立时被水光潋滟的眸子一扫,不自觉咽下了还没出口的话。

    ‘软刀子’也能杀人,她可算是见识到了。

    刚定了神,一阵疾风闪过,带得烛火倏地一黯。林西贝手边也多了本册子。

    翻开一看,纸张质地跟承屹画画像的那本一样,不过却是空的。

    “照着我画,明日检查。”

    林西贝愣神的工夫,巡法使已经迈着高傲的步子走远了。她甚至还没开口问一句:“照着你画,是画你的名册还是我的?”

    昨天发现调令上的字迹又更新了,要她事事听从承屹差遣。毕竟碰到一个难伺候的长官,林西贝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追上去问清楚比较稳妥。

    一溜烟赶到长官门口,发现石门半开着,原来是姚鑫掺水来了。

    炼魂窟有流炎,烧水根本不用生火。不过流炎所在之处几近窟底。若是寻常人顺着石阶下去怕是要走半年。

    但姚鑫有金刚索,这可是水火不侵的宝贝。底端连了水壶可以直坠到窟底去,钓鱼似的,不一会水就开了。

    夜叉鬼手里提着个硕大铜壶立在一边。一汩冰珠似的水流从壶嘴流出,在空中蜿蜒出动人的弧线,柔缓而有序地朝石桌的方向流淌。

    第六十一章

    石桌上规规整整地摆开了一套茶具。炉、碗、瓢、盏应有尽有。水线一端自铜壶口中而出,没入桌上的茶壶肚里。

    滚烫的水流裹挟着茶叶上下翻飞,一时间茶香四起。冥界的茶叶也是不同,幽幽的冷香吸淀入肺便绵绵缠绕不肯散去。让人忍不住一闻再闻。

    林西贝好像有点理解承屹来时为什么会背那么大个包袱了。

    余下一小壶水在炉子上烹着,承屹才抬眼看林西贝。“来讨茶吃?”他问的她一愣,林西贝立时舌下生津,硬生生转了话头:“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方便的话。”

    承屹抬起茶盏往唇边送,无情地甩出三个字,“不方便。”

    不是人。

    点卯并不是个轻松活儿。真要按着巡法使大人的要求给每一只囚魂画小像,她就不用回来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鬼差更不能被画逼疯。

    回去路上林西贝便想着怎么偷懒。画像不就是为了对号入座么,动作到位也就行了。

    次日。她起了个大早,决定就从产鬼开始点卯。

    那产鬼背对着窗户口侧卧着,林西贝便唤她的名字。床上身影动了动,已然醒了。再唤,终于转过身来。那对空洞洞的双目茫然地盯着窗户口看,眉头动了动,应了声“在”。

    出乎意料的顺利,却反倒让人不适。

    产鬼重新躺回去,依然背对着窗口,脊背跟即将熟透的虾子一样弯下去,蜷缩成胎儿的姿势。像是保护自己,亦或是正承受着莫大痛苦。

    林西贝在产鬼名字后划了个圈,怅然走向下一间囚室。

    未至近前,一股热浪忽然迎面而来,迫得她后退一步,差点从道边倒栽下去。囚室都是在高约数十丈的石柱上开凿而出的,掉下去焉有命在!

    林西贝抚抚心口,暗道一声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