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软肋便注定会一败涂地,然而最终,他还是成了自己最不齿的那类傻子。

    萧寂心道。合眼,猝然低笑了一声。

    ——罢了,那便这样吧。

    啸阴岛瘦猴的两条手臂都废了,看到离暮雪走过来,他拖着一路的血迹往后逃去,眉心灵根红黑光亮闪烁又熄灭,不需要多久他就会彻底沦为一个废人。

    离暮雪的视线落在三个境主中唯一完好的萧寂身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想起了他们在落霞镇的初遇,想起了在桃花林里的交锋,也想起了在蜃景秘境中的合作。她想起了那时正邪两道大战,他曾想要带她走;她也想起在她被麒麟洞穿胸口时,那声颤抖的呼喊。

    她眼底不息的红蓝光亮暗了暗,然后她举起手,一剑朝他刺了过去。

    “姐姐/师姐不要!”

    “城主他帮你保存着最后一缕灵脉!”

    听到阿楚嘶哑着喊出的这句话,离暮雪的剑锋停留在了距离萧寂脖颈分毫处。眼底的光芒彻底隐去,离暮雪眉心微微皱起,怀疑地看着萧寂,似是想从他苍白平静的表情里看出破绽来。

    许久后,她开口,缓缓问道:“是你么?”

    萧寂的眼睫稍稍一敛。他笑了,同寻常一样,颓漫的、带着一点轻嘲,只是这一次却不知是在嘲讽他人还是嘲讽自己。

    他将手掌贴到心口之上,引出了藏在心脉中的那朵多瓣冰凌花。花心之中,纯白的光亮流转不息,带着离暮雪熟悉的灵力气息。

    正是她缺失的那缕灵脉。

    「你的灵脉缺了一缕。应是被你的同伴设法带了出去,而此也是如今之你与现实人间唯一的牵连。」

    离暮雪想起了麒麟对她说的话。

    同伴……

    她抬眼,对上了萧寂望着他的目光。

    许是因为他此时贴地半跪着吧,眉眼之间的锋利与倨傲便也弱了许多,显出了些许温情的模样。

    “它在我心脉里占据了三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萧寂道,伸手将托在掌心的冰凌花递了过去。

    风倏然自两人之间吹过。

    离暮雪看着眼前这只手掌,看着透明冰凌花中带着的浅浅血红。

    原来她今日从幽暝城冥宫的地界里回来,并不是意外;

    原来,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一直替她保留着她与现实世界唯一的牵连。

    三年。

    定在萧寂脖颈上的剑锋撤开了。离暮雪眉眼一动,伸手接过了对方掌心的冰凌花。

    灵脉入体,纯白的光亮骤然自她身上迸发。还带着些许虚渺的轮廓终于落实,英挺落拓的雪衣加身,墨发束起,让人觉得疏远可怕的师姐离暮雪,在这一刻终于完整地回到了她应有的模样——

    清冷孤傲,却不失人情味。

    萧寂垂下手臂,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盘踞着幽暝城的大风与黄沙静止了。杀戮过后的血腥味往远方飘散而去,黑岩石遍地的玹瑛城再次回到了它不适宜生存的样子,没有阳光,连草都不愿意在这里生一根。

    离暮雪遥遥望着远方,表情沉静的,心想道:经年看的都是这样的场景,所以才会流连四季分明的生机吧。

    ——青阳镇的“醉春风”……是啊,谁又不想醉倒在春风里呢?

    被困在牢笼里许久的正道几个门派,包括莲华宗与东曙城,都在风沙止息之后便毫不迟疑地撤退而去。被方才单方面屠戮的战斗场面吓破了胆,他们离去的背影简直可以称的上一句落荒而逃。

    血浮山与啸阴岛残存的魔修也逃走了,甚至不曾为他们的境主收尸。

    也对。魔域境主从来是有能者当之,现任境主一个死一个废,他们正好可以回去重新选出新的境主来。

    玹瑛城与合欢宗众人围拢到了离暮雪身后。

    “离师姐。”花迎蕊道,“回去吧。”

    “是啊师姐。”林苍陆抹了一下眼角,也道,“师长们与众位师兄弟都在等你。”

    玉云琅走上前两步,拉了一下离暮雪的衣袖。“走吧,姐姐。”

    离暮雪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朝跟前脱力半跪的人望一眼,转身走向了玹瑛城与合欢宗的队伍。

    “离暮雪。”

    萧寂叫了离暮雪一声。

    他被阿楚搀扶着,已经站起了身。一身黑袍委地,在这满目疮痍的环境里,再是高大的身形看起来也满是萧索孤寂。

    他看着离暮雪笔挺的孤傲的背影,开口说道:“你我今后,不会再见了。”

    喑哑的声线被风卷起,显出靡靡的、有些悲伤的韵律。

    离暮雪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后她回答:“嗯。”大步朝前而去。

    转眼,一行人的身影远到只剩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