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惶恐,惶恐到近乎疯魔。

    “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到底是怎样爱一个人才如此不顾廉耻,低声下气,几乎卑微到尘埃里?

    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的动静响起,紧接着是她的哀求,“斯义,我求你了,即使是恨我也对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什么?”他冷淡至极的声音。

    “是我错了,我的治疗方案有问题,我没治好她……对不起……”

    “只是这个?”

    “……还不够严重吗?”

    “所以现在要我安慰你?”

    “不是……”

    “那你这是干什么?”

    “斯义……”左曦泣不成声:“我……我……”

    “走吧。”

    “……我不,我要告诉你,你母亲她是被人害死的……她之前跟我说过很奇怪的话,在我最后一次替她看诊的时候……也许你后来请的那位医生也会察觉到一些……”

    “方医生说,她没有向他透露任何自戕倾向,不过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调查。现在请你起来,然后离开这里。”

    “说到底你还是恨我对不对?”左曦哭,恨不得抱着他大腿哭,以表对他的天地可鉴之心,可是林斯义不愿让她碰。

    他没有刻意躲避,只是静静走开,然后就好像走到了左曦永不可触的距离。

    他站在窗前,背影瘦削,又英挺迷人的叫她在梦里百转千回,刻骨铭记,仿佛有了味道,有了具体,她所有的酸甜苦辣都由他供给。

    “我爱你……”左曦盯着他背影看,看得泪流满面,手足无措:“别这样行吗?”

    “我有女朋友。”林斯义觉得奇怪,他回眸瞥她,声音似不可思议,“天底下男人是死绝了?还是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在跟我撒泼打滚以求内心有一点点的安慰?”

    他轻飘飘的语音,似猜测,似无足轻重,左曦却听得心惊,脸色煞白,“斯义……”

    “如果误会你了,这些年你对她的治疗确实问心无愧,或者做到你本职业的最低标准,及格线,那我就说一声抱歉,真的没在怪你。”

    “……如果是没做到呢?”她小心翼翼凄凉笑了。

    “那就请你离开。我没有良善到对你做出谅解。永远都不会。”

    “……”

    左曦离开了。

    林斯义看着她背影像从前无数次,为母亲治疗结束,坦然离开的样子。

    希望她问心无愧。

    忠心的希望。

    这是他,对这个女人最后的祝愿。因为比起外人,他身为人子,显然才罪无可恕。

    眼帘垂下,滚烫的泪珠随之滑落,林斯义悔了。

    ……

    温尔在楼上,整理顾黎清生前遗物。

    左曦的哭声,波及到楼上,然后离开的背影明明是安静的,她却也听到了。

    原来左曦是惊天动地属于她,悄无声息也属于她。轰轰烈烈,不甘于平凡的一个女子。

    温尔不禁想,以后没了顾黎清这一层,自己还会再见到左曦吗?

    也许不会了。

    她们已然成敌。

    但也许有另一种可能,她们都不敢再相见,都是有罪孽的人。

    左曦没有做好医生的本分,温尔也没有做好被助养者的本分,她记得,在那年夏天她来时,与顾黎清的初次通话开始,这位端庄优雅的女士,状态极其不错的。

    是从她和林斯义在仙林那一抱开始,顾黎清逐渐被瓦解,以至于最后成了碎片,躺在香樟林里,穿戴的整整齐齐,不知以何种心情离去……

    “别哭……”当背后响起他的声音。

    温尔才惊醒,从混乱的神思中脱身,眼泪珠子收不住,掉落了一些在顾黎清衣服上,也掉落一部分在林斯义掌心。

    他在她面前坐下,连日的疲惫与哀伤,让他的眼睛有些干涩,很明显的红血丝分布在其中。

    但目光很柔,静静看着她,即使一言不发,也会叫温尔觉得温情。

    他在无声安慰她。

    温尔低头,把眼泪全部挤落,然后摇摇头,自我疏解的叹出一口浊气,接着坚强笑对他:“我还行。你呢?”

    第36章 前夕

    林斯义显然不太行。

    他久久不回话。一双疲惫的眼盯着他母亲衣物, 似乎能盯出对方平生音容笑貌来。

    “不是你的错……”温尔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她握住他手, 一同压在顾黎清的衣物上, 只是突然,温尔想到什么,胆怯的往后一缩,她掌心刚离开他手背, 即被他倏地一反握。

    牢牢的,不准她离开。

    “你怕了?”林斯义抬眸,盯着她垂下去的躲避目光。

    温尔的确怕了。

    担心在顾黎清的房间里与这个男人十指相扣,是对对方的不敬。

    毕竟,在生前曾那样反对过他们。

    “没怕。只是和你一样, 没能提前发现苗头,后悔自责。”她演技拙劣的撒谎。

    林斯义望着她:“你相信,她这几月在我们面前是强颜欢笑吗?”

    “我不知道。我回来的次数少。”最后一次回来, 顾黎清对她道歉,说不该反对她和林斯义, 可既然已经道歉, 意识到“错误”,她为什么还要自杀?

    这就是温尔想不通的。也是她备受折磨的地方, 也或许她早已经想通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顾黎清到死都是反对他们的,只是表面送上了虚假的祝福。

    “这和次数多少没关系。我一直在家里,每晚都和她见面, 还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斯义低头叹息,“不管你怕不怕,或者外面的流言蜚语也好,都别对我放手……”

    “不会的。”他颓废的样子令温尔心痛,她唇瓣抖了抖,眼泛泪光说:“我不会离开你。”

    “那你的手就不要离开,一直握着我。”

    “好……”温尔装作若无其事,静静让他握着,实则内心,翻江倒海。

    ……

    顾黎清离去的第四天。

    亲友们都散的差不多。

    只有至亲的几位在林家停留。

    林斯义爷爷仿佛一夜老去,往日精干的眸光也起了浑浊之色。他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念叨着小熙,他那个在七岁之时落水而亡的可怜小孙女。

    林斯义父亲回了北京,听说国家需要他,但是国家明明给足了丧假天数,他一声不吭,带着司机离开。

    这个地方,令他先后失去女儿,妻子,看来已准备此生再不踏入。

    任何伤口都需要时间治疗。

    有的人恢复能力强,需要的日子少;有的人,如顾黎清,对于女儿的走失,耿耿于怀,直到离世前都未愈。

    温尔不知道自己的伤口什么时候才能好。

    但相比失去母亲的林斯义,她觉得自己不该矫情,难道她还能痛过林斯义吗?

    日子正常过。

    将爷爷送到林苑之府上,由其女儿亲自照顾。

    三区的大宅,暂时剩下林斯义。

    温尔陪着他,在丧假结束前,尽可能安慰他。

    ……

    那是十二月初,天气干冷,有下雪预兆,天地万物,一旦被雪覆盖,便会变得纯洁无瑕。

    所以在这场雪来前,老天爷让事情提前东窗事发。

    那天晚上,温尔做好饭,刚将林斯义从书房喊下来,两人坐在桌前,只用了几口。

    窦逢春找来,林斯义难得一次做事背着温尔,将碗放下,和窦逢春一起去了书房,锁上门。

    “真像你说的,顾姨去世前三个月内连续被同一个人敲诈。次数达三次,第一次二十万,第二次三十万,第三次直接给对方打了一百万,就在她自杀前一周。”

    “果然……”林斯义震惊又难受。

    “你别自责。伯父都没发现家里财产不对劲,何况和他们没有经济牵扯的你呢?”窦逢春表情严肃安慰:“现在最重要的是,她打入的那个户头在国外,我托人查了又查,暂时没有实质消息。但我们要坐以待毙吗?不可能,不如……”

    “先别打草惊蛇。”林斯义得思考一下,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从头理。

    先从母亲房间的几张银行卡开始理起,她所有的物品在生前,整整齐齐归置的妥当。

    连一丝垃圾都没留下,走的堪称坚决,甚至平静。

    她做好了明天家里人就得为她收尸的准备,没有多麻烦别人,就是死也是死在了外头,如果不是怕被人找不到,她可能都不会选择三区的香樟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