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六爷。”

    老鸨随着阿伍上去一瞧,瞅见张六爷的脑袋搬了家,血迹斑驳,忙得掩住了口鼻。

    阿伍问道:“鸨母,您看这尸体怎么办?”

    “暂且将尸体搬到粮仓去,拾掇厢房,待千鸟峰的人来了再议。”老鸨语气平缓不少。

    龟公吩咐丫鬟打扫厢房,阿伍背着没了头的尸体往粮仓赶去,后颈涌上一股寒意。

    老鸨幽幽道:“只可惜,不是一具全尸。”

    阿伍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加快步伐,却迎面撞上位不速之客,尸体差点滑落在地。

    来人黑布蒙面身形魁梧,阿伍一眼看出他是个习武的练家子,心下不禁有些疑惑。

    “鸨母,上头有新的交代。”

    老鸨恭敬道:“虎鸫大人,请随我来。”

    除了来光顾花楼的贵客,老鸨极少露出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阿伍头一次开了眼。

    他有心想要留下听几句,却瞥见虎鸫视线扫视过来,暗道不妙,忙不迭低下头去。

    老鸨惦念着主人的安危,甫一落座,抬手斟了一碗茶推给他,“主人到地方了吗?”

    虎鸫道:“主人刚返回涟洲,一切安好。”

    老鸨提着的心略微放下,又听他道

    “云雀,主人有令,立刻将‘货物’转移。”

    闻言,老鸨敛下眉眼,道:“云雀领命。”

    云雀派人从后门送走虎鸫。

    阿伍一回来就直奔四楼,见老鸨在拾掇桌子稍微放慢了脚步,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鸨母,才刚来的是谁呀?”阿伍打探道。

    “阿伍,”老鸨皮笑肉不笑,“不该知道的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说罢敛了笑意离去。

    阿伍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通宝客栈后院内。

    既明瞥了眼后院的水缸,无风无浪,水面上头波纹微微荡漾,他了然地垂下眼眸。

    “范无救,你想待到什么时辰?”

    随着他的话音甫一落下,范无救一袭黑衣终于施施然露了面,手上还攥着招魂幡。

    “钟馗说帝君不在罗酆山,反倒是常常在阳间出没,日理万机,我过来探望一下。”

    范无救冲男人露齿一笑,拱手行礼,嘴里猩红长舌隐隐可见,吊梢眼眯成一条缝。

    既明问他:“范无救,你在地府里很闲?”

    在厢房中就发觉不对劲,甫一出来一股湿气在通宝客栈蔓延,顺藤摸瓜到了后院。

    “恭贺帝君您喜得良人,但眼下地府里群龙无首,乱作一团。”黑无常的话里有话。

    既明的目光倏地扫过来,凉飕飕的,直叫范无救捏了把冷汗,立马低头做伏小状。

    “你要找的人有了眉目,不过我派出去的鬼差只回来了四成,剩下的六成不见了。”

    范无救骇然道:“不见了?”

    男人没有和黑无常细讲,岔开话题,聊了两三句地府的近况,又扯回了灵体身上。

    既明问:“不过,他真的愿意留下来吗?”

    一旦半灵体的封印解开,不老不死,对一般人来讲是种痛苦,况且还要掌管地府。

    “当然,这是他的宿命。”范无救眯起眼。

    没有人会违背宿命和天性。

    ☆、纯阳体

    相对的,范无救的存在一样如此。

    他和谢必安见证了历史,连续经历了几代阎罗王的更替易主,辅佐阎王掌管地府。

    这就是黑白无常的宿命。

    半灵体降生鬼差有感应,范无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孔长风,一晃已经十八年了。

    他眼见无知懵懂的孩童,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为人友善,可以继承大统了。

    “孔长风,你将会是下一代阎罗王。”

    得到老阎王退位的消息,他第一时间赶到阳间去找了孔长风,他以为他会高兴的。

    “我不是,”孔长风闻言一惊,愤愤地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我不要做阎罗王。”

    “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在暗无天日的阴司里待上一辈子,范无救,我不要这样。”

    范无救张了张嘴,“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比死更可怕的,是永生。”孔长风回道。

    范无救回去的时候在想,茶馆、话本里头都喜欢讲长生不老,神仙更是成为佳话。

    可以见得,人还是渴望永生的。

    所以他无法理解孔长风,就像他完全不赞同既明的做法一样,为了人停留在阳间。

    鬼和六界其余人不一样,妖性本淫,喜欢及时行乐,至于魔物,他瞥了一眼既明。

    他既然成为了酆都鬼帝,而魔物又非常安分守己,无需操心,只要留在酆都就好。

    而凡人每每艳羡神仙好,却不知道真正的神和仙是有区别的,神可没有七情六欲。

    所以在天上,神君和仙君有极大区别的。

    但只有鬼注定是孤独的,这世上似乎所有人都讨厌鬼的存在,是晦气,是不详的。

    范无救叹气,“帝君,道不同不相为谋。”

    为了他人甘愿留在阳间,伴其左右,不像是既明会做出来的,他终于忍不住提醒。

    “和他无关,是锁妖塔里的封印松动了。”

    范无救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妖皇烛天违背六界天书,兴风作乱。当时搅得各界惶惶不安,终于引来六界大战。恰逢妖皇吞噬天元内丹,妖力大增,天帝派柳望清等人迎敌,奈何却都敌不过他。

    最终紫霄神君倾尽全力,不惜用禁术将妖皇烛天封印锁妖塔,修为耗尽身消道陨。

    他的佩剑通天剑身破碎,剑灵坠入轮回。

    后来,有风言雾语传开,说是柳望清和同门师弟大吵了一架,便毅然转修无情道。

    范无救轻皱了一下眉头,“只是可惜,在紫霄神君身消道陨后,便再无太微菩提了。”

    既明轻抿着唇,一时间二人陷入了沉默。

    “即便有,等个二十年大概也来不及了。”

    范无救自说自话了一阵,“既是如此,帝君在阳间盯住锁妖塔,希望不要波及阴司。”

    之前六界大战战况惨烈,一下子将阴司活大地狱炸了个窟窿,殃及不少无辜鬼魂。

    送走范无救,既明呆站在后院里。

    “既明。”唐弈看他站得笔直,俊朗的眉宇之间略带一丝愁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道长,醒了?”男人很快就回过神来。

    唐弈很少看到男人发呆,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地上的水渍,问:“你在想什么呢?”

    既明笑笑,道:“我在想小道长的生辰。”

    “以前没能陪在你的身边,今后想要和你一起过每一个生辰。”既明笑盈盈的解释。

    “快了,”唐弈神情有些意外,“还有两个月就是我二十岁生辰。”他抬眸注视着男人。

    抱着自己的人身子一僵,只是很快既明便平复好自己的情绪,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男人拉起青年修长的手,细细摩挲着他饱满的指腹,低声道:“我给你做长寿面。”

    唐弈冲既明扬了扬下巴,不明白他为何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反手和他十指相扣。

    “小道长,不要做危险的事情。如果是必须要做的事就让我来。”男人轻啄他的指尖。

    青年眉眼弯弯,“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既明凝视着唐弈的眼睛,眸色柔和,嘴唇忍不住嚅动两下,小声嘀咕,“小骗子。”

    虽然青年没听清他的话,但却敏感的察觉到既明的情绪变动,展开双臂和他相拥。

    “我还没有带你看初升的太阳,所以,在此之前我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待到温羽甫一睁开眼睛,微微侧头就看到面前近在咫尺的脸,让他不禁有些诧异。

    李储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纤长,在收起爪牙后略显稚嫩,像一只乖乖的小狗。

    只可惜他的性子跟他的脸蛋完全不符。

    下身的不适感消退不少,温羽望着那张脸用舌尖顶了顶上颚,试探地伸手戳一戳。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当即将手缩了回来,却晚了一步,李储睫毛微微抖动。

    他刚睁开眼一脸的迷茫,看到温羽的时候露出毫无防备的笑,脸颊有浅浅的酒窝。

    “温羽哥哥,”他悄悄靠了过来,一张脸上带着一丝羞赧地问,“你的身体还好吗?”

    温羽想要低声咒骂两句,脑袋里却突然闪过李储一边叫哥哥,一边把他压倒在床、问他舒不舒服,喜不喜欢,到最后来了兴致甚至还逼迫自己一定要叫出声的场景。

    温羽只感觉羞耻心倍增,在他的注视下一张脸羞红到了耳朵根。真是,活太烂了。

    可在对上李储的眼睛后,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嗯了一声回应,便低垂着脑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