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平稳,不急不缓,莫名的却让人感觉到一股滔天的压迫感。

    顾玫的心猛地一抽,紧紧拉扯成一条几欲断裂的丝线。

    店铺这一阵子盈利颇丰,她原本是置了宅子尽快和离的,但现下听到傅珩的话却又改了主意。

    傅玄安到底是傅珩的侄男,哪怕为了颜面傅珩也不好做得太过,若是和离,她和傅珩之间就再无叔侄关系,没了伦 理的羁绊他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看着八仙桌旁势在必得的帝王,顾玫决定先拖延一些时日,只要她不写和离文书,傅珩身为九五之尊,总不能下旨棒打鸳鸯。

    傅玄安虽不堪,她到底还应付得来,傅珩这样心思深沉的人,顾玫便是再活一世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顾玫装作认真思索的样子,而后抬起头说道:“和离是大事,请圣上容臣妇好好考虑一番。”她不敢答应的太过于痛快,唯恐让他生疑。

    傅珩颔首,温声道:“朕不想等太久。”

    顾玫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彻底将他惹怒,只好说道:“臣妇会尽快给圣上答复的。”

    傅珩“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寝房。

    屋门合上,顾玫像是泄了气一般,软软瘫到拔步床上,她知道傅珩心悦于她,却没料到他会逼她和离。

    他是九五之尊,总不能迎一个二嫁之人进宫,那么他为何还要逼她和离,莫不是想将她藏在皇宫关一辈子?

    想到这儿顾玫不由脊背发寒,轻轻哆嗦了两下,皇宫虽富丽堂皇,却如同镀了金的牢笼,见识了外面的广阔天地,她又如何在皇宫待得下去?

    顾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摆脱傅珩的好法子,心里装了事,睡眠便比平时差了很多。顾玫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才堪堪睡着。

    天光大亮,小宫女燕归入室伺候顾玫洗漱,坐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女子吓了顾玫一大跳,她的眼圈怎得那样黑?

    燕归猜到顾玫心中所想,低声安慰:“夫人初在宫中留宿,睡不好也情有可原,等时间长了,自会习惯。”

    燕归手巧,一边说话一边揩了脂粉在顾玫眼下晕开,宫内的脂粉细腻柔滑,倒是把顾玫的黑眼圈遮了个七七八八。

    装扮完毕,顾玫向慈宁宫走去,乍一进入花厅,就看到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傅珩正坐在太师椅上陪太后说话,只见他眉目温润,一副君子模样。

    顾玫暗嗤一声,即便她是当事人,也很难将夜晚那个逼侄媳和离的孟浪之徒与面前这个温润帝王联系到一起。

    帝王的伪装之术当真是登峰造极。

    也不知傅珩说了一句什么话,逗得太后笑逐颜开,太后笑着抬起头来,这才发现顾玫已进了屋。

    她向顾玫招了招手,示意顾玫坐到她身边,傅珩此时坐在太后左侧,顾玫只好硬着头皮坐到太后右侧。

    乍一坐下,就听太后道:“哀家知道你孝顺,一心惦着哀家,但到底还是要顾念着安哥儿。”

    太后顿了顿,接着道:“听闻国公府的小妾已怀了身孕,那小妾出身低,总越不过你去,但你还是得紧着心,早日诞下小世子才是正道。”

    话说的不太中听,却是一片真心,除了母亲,恐怕无人会如此推心置腹的与顾玫说肺腑之言。

    顾玫心里热腾腾的,哪怕她无心与傅玄安长久做夫妻,却十分感念太后的好意,刚要顺着太后的意思提出出宫的意愿,便听傅珩道:“百善孝为先,镇国公夫人既一心想要进宫伺候母后,母后便领了她的情谊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顾玫的退路堵了个结结实实,顾玫拧眉,去他的一心想进宫,她是被迫的好不好。

    她没法子反驳,只好顺着傅珩的意思道:“太后娘娘和善,孙媳巴不得日日侍候在您身旁呢!”

    太后扭头看了看顾玫,小姑娘好好的主母不当,偏偏放下身段到宫里做伺候人的活计,这份孝心真是天地可鉴。

    太后心里一阵感动,将顾玫的柔荑握在手心:“按辈分你应叫哀家一声皇祖母,咱们是至亲,你以后莫要再唤哀家太后,没得生分了。”

    顾玫一怔,傅玄安虽是皇亲国戚,到底不是正统,普天之下除了傅珩所出的龙子凤孙是没人有福气唤太后娘娘皇祖母的。

    若是以前,顾玫定会识相的婉拒太后的好意,现在出了傅珩这一档子事,她决定应下太后的好意,以后日日唤太后皇祖母,时时提醒他二人的辈分不同。

    顾玫莞尔一笑,温声道:“按说孙媳是没资格唤太后娘娘皇祖母的,但太后和善,待孙媳极好,孙媳便在心里把娘娘当成了嫡亲的祖母,今日孙媳就僭越了。”说完低下头,甜甜的叫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应了一声,让元宝取了一支攒珠累凤金钗,亲自簪到顾玫如云的发髻之上。

    傅珩神色未变,心里却如打翻了五味瓶,复杂得很。顾玫以后是要唤太后母后的,如今祖母长祖母短的叫着,到时候难免改不了口,闹出笑话。

    他看向太后,一本正经道:“儿子知道母后喜欢镇国公夫人,但天下万物皆要遵循礼法,母后让镇国公夫人唤您皇祖母,那任国公夫人、周国公夫人当如何?”

    太后一愣,她倒是忘了这茬,她虽喜欢顾玫,也不可太过于偏宠,内里给些实惠也就罢了,若是放到明面上连称呼都改了,恐会令其他皇亲国戚心寒。

    她道:“皇儿说的甚有道理,哀家和玫丫头还是依礼为好。”

    顾玫刚刚蕴起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让傅珩破坏掉了,她偷偷剜了傅珩一眼,眸中满是愤懑。傅珩只当没瞧到,笑得云淡风轻。

    元宝虾着腰进入花厅,抬起眼皮瞅了瞅茶榻上的三人,满头银发的太后娘娘坐在最中间,妩媚动人的镇国公夫人坐在右侧,沉稳温润的皇上坐于左侧。男才女貌,不像祖孙三代,倒像是母亲在和儿子儿媳闲聊。

    元宝激灵一下,他虽知道皇上对镇国公夫人的心思,但那心思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他怎得就将二人联想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元宝暗暗淬了自己一句,而后才漾起笑脸:“饭食已上了桌,请太后娘娘、圣上、镇国公夫人移步饭厅。”

    说了一会子话,太后只觉得胃里空空的,遂在顾玫的搀扶下进了花厅。

    太后上了年纪,脾胃虚弱,克化不了油腻的食物,因此早餐十分清淡,有熬得浓浓的梗米粥,两屉水晶包子,热牛乳,外加十二道凉拌菜,八碟酱菜,一盘香酥可口的油饼。

    傅珩扫了一眼桌上的饭食,品种不少,却没有顾玫喜欢的甜食,他开口吩咐:“再上一碟桂花糕、一碟荷花酥。”

    太后含笑说道:“哀家记得你打小就不喜欢甜点,如今怎得转了性子?”

    傅珩不置可否,意味深长地瞥了顾玫一眼:“大约是口味变了,儿臣这一阵子最喜欢甜食。”顾玫扭头,只当没瞧见傅珩的目光。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