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发皆白的道人信誓旦旦道:“此法原本只有一半几率成功,但倘若慕公子与怀安殿下是双子同生,贫道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办成!”

    那一日,云隐前来求见,喜言想到了一个能够让慕怀安起死回生的方法。

    起初秦绎不信,认为老道士是坑蒙拐骗骗到了太岁头上,下令要将这大胆之徒拖出去杖毙——

    然而云隐慌忙跪下,抱着秦绎的靴子高呼“王上息怒,王上息怒!”。

    “在下所言是真!”

    他道:“请王上给贫道一炷香的时间,贫道自证给王上看!”

    那之后,秦绎亲眼见证到了一只死猫如何在另一只兔子身上复生。

    当那只白兔缓缓凑近腥臭的死鱼,嗅了嗅欲吞下时,秦绎的内心有一瞬间的动摇。

    “你是说,怀安会在慕子翎的躯体内重新复生?”

    秦绎问:“……那慕子翎呢?”

    “一个壳子只能容得下一个魂魄。”

    云隐注视着秦绎的眼睛,缓声说:“所以这种方法,请您务必保证在亡者魂魄归来时,原宿主已经空出了他的壳子。”

    “……”

    秦绎未吱声,云隐观察着他的神色,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王上,此事您一定要思虑妥当……一旦实行,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一旦实行,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从这句话中也大致可以窥出换舍后,慕子翎的境遇会是什么。

    几天以来,秦绎一直思虑着这件事,没有决断到底要不要这样做。

    他诚然思念慕怀安,但用一个人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总叫人觉得膈应。

    ……在这个世上,真的有某种法则规定谁比谁更有权利活下去么?

    这与秦绎一直以来的为人原则相背。如果做了,秦绎觉得自己也有些下作。

    但慕子翎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秦绎可以用它杀人,却也时时刻刻得提防着它反噬。

    他至今未完全摸清慕子翎的软肋,更不明白他必须留在自己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他那样诡谲疯癫的一个人,一旦不能为己所用,早晚都要除去。

    既然如此,用他顺带换回慕怀安……也未尝不可。

    只是从前慕子翎说过最有杀伤力的一句话便是“杀了我,你上哪里去找第二张这样和慕怀安一模一样的脸?”,而今,竟要一语成谶了。

    “王上,承烨殿到了,要进去吗?”

    正思虑间,小太监出声问道。

    宴时秦绎与慕子翎匆匆一面,没说几句话慕子翎就自顾自走了。此时路过,宫人额外留了个心。

    小太监道:“屋里的灯似乎还亮着,慕公子应当还没有歇下。”

    秦绎微微踌躇,片刻后还是下了马车。

    “你们留在此地。”

    他道:“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是。”

    宫人垂眼,心中却想:哪一次进这承烨殿,您不是闹到鸡飞狗跳天光破晓才出来。怎么可能“只看一眼”……?

    与其他宫殿不同,慕子翎的住处十分晦暗阴冷。除了主殿内有光亮,外院和偏殿皆是漆黑一片。

    院内没放什么盆栽植物,一颗老树枯了,光秃秃的枝丫嶙峋地伸着,捧着一轮冰冷的月。

    倒真如他的为人一样,充斥着一种冷淡诡谲之感。

    “吱呀——”

    门轻-吟一声被推开,秦绎迈进去,却见一进门屋内就隔着面屏风。

    他顿了一下,接着听到阵“哗啦”的水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来得不凑巧,慕子翎在沐浴。

    “谁?”

    然而此时退出去也晚了,屏风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秦绎抬眼,见屏风顶端探出个鲜红赤色的蛇头。阿朱“嘶嘶”地吐着信子,若来的是别人,大概现在已经被咬掉眼珠了。

    “我。”

    秦绎淡淡答,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慕子翎的白衣挂在小衣撑上,秦绎一抬眼,就见他浸在水中,面色苍白如死。打湿了的乌发贴着鬓角,冷冷地睨着自己。

    “你来得不是时候。”

    慕子翎漠然说。“今日我不想见到你。”

    这话说的有趣,倒好像他才是那对秦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梁成君主了。

    秦绎见他沐浴的水是淡淡的红色,还有一股药味,也未理会慕子翎的挑衅,反而更走近了一些。

    “门口没有守侍的宫人。”

    他轻笑说:“否则告诉我,我就不进来了。”

    “是。”

    慕子翎淡漠道:“冬日里天寒,阿朱要食物储粮,我就杀了他们给阿朱当零嘴。”

    “……”

    慕子翎的话有时候真是真假难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秦绎置若罔闻,捧起他沐桶中的一捧水,轻轻闻了闻,问道:“药浴?”

    慕子翎不吱声,秦绎饶有兴趣地笑起来:

    “你又没有出宫。最近呆在宫里,哪里来得伤?”

    慕子翎不答,只冷笑道:

    “还死不了就是了。王上不必空欢喜。”

    他说着就要从沐水中站起来,秦绎却按着他的肩,猛地将慕子翎又压了回去。

    水花“扑通”一声溅起数尺。

    “你——!”

    慕子翎呛进一口水,苍白的颊面上也满是水珠,湿润的眼睫扑簌直颤。

    “这么着急做什么。”

    秦绎说,他笑着道:“孤还从未好好看看你。之前每次都是黑灯瞎火,这次正巧是难得的机会。”

    他的手搭上慕子翎的肩,难得轻柔地摩挲了一下。掌心下,那处肩胛骨单薄消瘦,摸上去几乎有些硌手了。

    秦绎却微微拨开慕子翎黏在背后的湿发,说:“有伤是么,孤替你上药。”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秦:看脑婆洗澡。

    第11章 春花谢时 10

    慕子翎身上有许多疤,大都是陈年旧伤。现在瞧上去只有淡淡的一点痕迹。

    但尽管这样,被秦绎如此注视着,慕子翎依然有种极不自在的感觉。

    他不想让秦绎看见这些疤痕——毕竟有时候他自己瞧见都觉得丑陋。

    屋里的光线很暗,在秦绎的注视下,慕子翎一再不由自主向水里沉去,直到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转过了身:“够了……!”

    “那是什么?”

    然而秦绎却注视着一道疤痕贯穿了他整个身体的疤痕,问:“那里的伤是怎么回事。”

    在慕子翎细腻白皙的躯体上,有一道从胸前对穿到了背后的疤,到现在都没有愈合,渗着暗黑的血。

    秦绎不记得他身上有这样的裂口,禁不住伸手,想要触碰,慕子翎却朝后躲了一下。

    他瞥过一眼,低声说:“从前留下的。”

    在豢养小鬼时,慕子翎最初是取了自己的心头血捕获他们。

    这道留下的疤自那之后就永远不会愈合,每当他纵使阴魂过度,创口就会裂开,并向外延伸。

    ——当这裂纹布满慕子翎的整个心脏时,大概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这种伤,直接敷药膏要好一些。”

    沉默良久,秦绎哑声说。

    他取来了药,坐到沐桶旁边,亲自擦了药膏到手指上,替慕子翎上药。

    贵为一国之君,秦绎万金之躯,鲜少这么动手伺候别人过。

    他挽起了缀着金线的袖子,露出一小截覆着薄薄肌肉、线条漂亮紧实的小臂。

    ——当然云燕与梁成之争时,亲率大军打在头阵的便是秦绎。

    他的箭法很好。

    然而慕子翎却有些隐忍的瑟缩,他想把秦绎推开,厌恶他靠自己这么近,但真正当秦绎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又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微微抿紧了唇角。

    慕子翎的肩膀很单薄,有种十七八岁的青涩感,因为消瘦,蝴蝶骨也支棱地凸了出来。

    乌发浮在水面上,衬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身体。

    秦绎的指腹是热的。

    慕子翎想,他能感知到每一下秦绎手指触碰到他背后的温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