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如死的一段沉默后,他突然猛地一下扼住慕子翎的咽喉,“碰!”地一声按在地上,以全身地力量狠狠地压制住了!

    “你冷就一定要用别人的血暖身子吗!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还不到十五岁……?!”

    秦绎哑声说:“……他从八岁开始跟在孤王身边当差,只差一年,他本明年就能领一笔银子放逐出宫了的!”

    慕子翎苍白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血珠停在他漆黑的眼睫上,轻微颤动。

    他轻声问:“哦,那又如何呢?”

    “……”

    秦绎说:“你就是一个恶魔。……你下作,肮脏,污秽,你也配为人!?”

    慕子翎静静望着他,多奇怪啊,这些从前对他而言再诛心不过了的词,而今听来竟然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好像一颗心痛到木然,也就只剩下木然了。

    秦绎捏着慕子翎的脖颈,眼眶血红,手指不住收紧。

    慕子翎却既不挣扎,也不呼喊,只用一双沉寂、毫无光亮的眼睛望着他。

    他鲜血淋漓的手指虚软无力地搭在秦绎的腕上,却丝毫不使力,仿佛在那一刻,秦绎予生予死,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他的目光空茫,像是在看着秦绎,又好像是在看着自己这终究无所归处的一生。

    秦绎看着慕子翎眼尾缓缓变红,苍白的脸逐渐因窒息转得青白。

    他的耳根下甚至还有一枚方才情-事时秦绎留下的吻痕。

    “杀了我啊。”

    慕子翎的唇微微颤动,无声说。

    ……有一瞬间秦绎是真切地想要杀了慕子翎的。

    但当他注视着慕子翎艳丽病态的脸时,却突然像被抽走了力气,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松了手。

    “你……好自为之罢。”

    秦绎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站起身,一声不吭朝床榻上走去。

    黑夜寒冷而寂寥,火盆没有点燃,屋子里依然冷得像一个冰窖。

    秦绎独自卷着被子就躺下睡了,慕子翎只着里衣地躺在地上,身边不远处是刚刚被拨亮,但再次熄灭下去了的炭火。

    地上还有一具尸首。

    ……他果然不敢杀我。

    慕子翎急急喘气,纤细修长的脖颈上留着深深的五根手指印,他却闭着眼病态地低笑: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原来中陆之中首屈一指的贤明君王,为了心爱之人不仅能屈能伸,强颜欢笑地做尽违心之事,连贴身之人横死在面前也能忍气吞声!

    ……那一整夜,慕子翎都在呕血。

    但他蜷在床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沉默而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虚无的黑暗。

    阿朱守在慕子翎身边,没有去瓷罐内睡,在慕子翎的心口打着旋儿。

    “阿朱。”

    慕子翎摸了摸它冰凉的蛇身,将阿朱从怀里捧了出来。在黑暗里轻声说:“原来这里也不喜欢我们,我们走,好吗?”

    阿朱的竖瞳静静看着他,无法言语,却是慕子翎最后的依靠。

    慕子翎笑了一下,非常纵容地让它在自己脖颈上咬了一口,一边吮吸,一边在锁骨上惬意地用蛇尾轻拍着。

    慕子翎感受着鲜血流淌出来的温度和粘稠,看着眼前无边无尽的黑暗,静静想:

    原本他最怕不点灯睡觉的。但只要秦绎在时,就能克服。他的身体总能让他感觉很暖和,也不会想起在云燕时的往事。

    现在,终于哪怕秦绎就在他身侧,他也会做噩梦的时候了。

    等阿朱也吃完食之后,慕子翎摸索着窸窸窣窣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府邸。

    临走之前,他给了秦绎一刀。

    那是他应得的,慕子翎想。

    他将匕首刺进秦绎胸腔里,秦绎一下就醒了过来,他们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殷红的血浸透重衣,沾的慕子翎手心也黏黏腻腻。

    慕子翎在秦绎静默的注视中笑了一下,而后松手,将血迹都擦在秦绎心口柔软雪白的亵衣上,推门扬长而去。

    府宅里乱成了一锅粥,一瞬间所有的灯都点起来了,宫人们吵吵嚷嚷地往秦绎卧房赶去。

    但是慕子翎穿过人流,与他们逆向而行,光明正大出了大门。

    他站在府邸门口,看着天际青芒的夜色,漠然弯了弯唇:

    多么可笑啊,就在一天前,他还想过要一直留在这里,甚至为不断逼近的死亡而感到担忧。

    他想给无间的府君写信,告诉他他不想毁去堕神阙了。

    因为他想留着剩余的寿命,好好为自己活一段时日。去看看浣湖江的潮汐,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甚至想能不能等到冬日,看窗户上早上结出的白霜。

    这都是他从童年时就很想看的了。

    ……可惜世事无常,一切的变化,都不过发生在顷刻之中。

    第30章 春花谢时 31

    慕子翎做了一件错事,也许他离开前,不应该给秦绎那一刀的。

    但是他又一贯嚣张惯了,恣意横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考虑除了影响他心情以外的事。

    如果他没有这么做,只悄无声息离去,那么也许他能走的远一些的,真的和秦绎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但因打草惊蛇,慕子翎只才出城,就在野郊被追上了。

    雷鸣电闪,雨幕如沉重的水帘,劈头盖脸地浇在人的身上。

    这压抑酝酿了数日的倾盆大雨,终于爆发了出来。

    急迫凌乱的马蹄在丛林中四处响起,挨寸挨寸的搜索着人留下的的痕迹。

    稀软的泥淖溅满了骑兵的长靴。

    “搜!给我仔细的搜!”

    领首的侍卫挥刀长喝:“不找到公子隐的踪迹,全部给我提头回去!!”

    ——然而他话音还未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掐住了他的咽喉,狠狠地一扯!

    侍卫长身首分离地跌落马下。

    慕子翎根本懒得躲,他们太不了解他了,从来慕子翎走到哪里,只有别人躲他的份儿,怎么可能还用得上“搜”字?

    一席湿透的白衣缓缓从丛林中走出,慕子翎满身雨水,冰凉的雨滴从他微微扬起的尖尖下颌上滴落下来。

    “你们是来找我的么?”

    他轻声问。

    阿朱诡异的竖瞳与慕子翎一同注视着众人,它立在慕子翎的肩膀上,不时“嘶嘶”地吐着信子。

    骑兵们面面相觑,但内心的恐惧终究抵不过不可违背的王命,嘶喊着向慕子翎冲了过去。

    慕子翎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敢捅秦绎一刀再走,就是谅追兵前来,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绿洲以外的沙地“窸窣”而动,无数蛇蝎毒物正在受召前来,丛林里的毒蛛也疯狂爬动。

    当初,慕子翎以一敌万屠乌莲宫,那是何等鬼哭狼嚎人间炼狱,这么区区千百来个骑兵,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然而,漆黑的刀光暗影中,一只冷箭蓦地射来,直取慕子翎左手!

    慕子翎眼睛眨也未眨,静静站在原地,直到那箭飞到他面前时,一只没有脸的阴魂才倏然显形,从慕子翎身侧捉住了那支箭。

    寒箭在顷刻间被鬼火燃烧殆尽。

    一个披铠带甲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秦绎骑在马上。

    才刚刚中了一刀,他竟然就亲自追来了。

    慕子翎静望着他,秦绎嘴唇苍白,额头上有冷汗,刚才那一箭使了他不少力——

    在带伤的情况下,他竟还能拉得开那样沉得弓,真是不亏是当初能一箭将慕子翎钉在城楼上的人。

    ……只不过,那样的事,慕子翎不会再中招第二次了。

    “这么快就亲自赶来。”

    慕子翎讥讽开口,冷冰冰道:“看来军中的医官包扎技术很好。”

    秦绎默默,他看着慕子翎,良久,没什么血色的唇动了动,哑声说:

    “你刺向孤的匕首偏了一寸。否则孤也不能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慕子翎未吭声,但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冷漠而明亮。

    秦绎握着缰绳,高大的骏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终究还是如叹息一般极轻道:

    “你都知道了?”

    慕子翎冷冷笑起来,说:“是啊。”

    “——高高在上如梁王陛下,竟也会纡尊降贵陪我演戏。这份天大的恩宠,真叫我消受不起。”

    秦绎一声不发,慕子翎却望着他,疑惑似的说:“秦绎,你贱不贱啊?”

    “待在你不喜欢的人身边演戏,这种行为你不觉得恶心吗?青楼的妓子都比你这一国之君高尚,起码人家演得坦荡!”

    此言一出,周遭的侍卫皆脸色大变,未想到慕子翎会胆大到这个境地同秦绎说话。

    千军万马之中,他孤身一人站着,陪在慕子翎身侧的,只有一条冰冷毫无温度的蛇王。

    和千万个对他的血肉垂涎欲滴,随时可能反扑的阴魂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