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绎动作微微一顿,却随即平静道:

    “孤给过你机会了。”

    “——你杀了他,以命抵命本就公平,没有什么问题。”

    慕子翎脸上露出一个冷谑的笑,怔然地看着床顶,喃喃说:

    “……以命抵命。真是好一个以命抵命。”

    慕子翎的双手都被固定在床上,不能挪动分毫——

    甚至怕他召来阴魂,连十根手指都被纱布一圈圈缠起来了,不能弯曲分毫。

    秦绎给慕子翎包扎完手腕,慕子翎问:

    “阿朱呢。”

    秦绎未吭声,慕子翎又问:“你们准备干什么?”

    “杀了我,然后唤慕怀安回来吗。”

    秦绎未置可否,慕子翎却笑起来:“何必如此。你当初放我去死,也不必费这么多事。”

    慕子翎指的是当初西湖边救他的事,秦绎却以为他讲的是不久前战场上他中尸毒那时候。

    暗室内,空气潮湿沉郁。

    秦绎始终不曾说过什么话,慕子翎静静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厌烦地转过了眼睛:“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然而秦绎颔首,漠然说:“还有一桩事要办,办完我就出去。”

    言毕,他拍拍手,从门外一下进来数名随从。

    “你的轻功太好了。”

    静了静,秦绎说:“若下次再逃脱,孤没有把握能找到你。慕子翎……对不住了。”

    慕子翎怔怔望着他,未反应过来秦绎想干什么。

    然而那涌进来的侍卫却纷纷按住他的手脚,好像怕慕子翎待会儿受不了刺激,会疯狂挣脱似的。

    “滚开……滚开!”

    但是即便是现在,慕子翎也在桎梏中挣扎得厉害,数十人七手八脚地堆上去,都未能完全按住他。

    秦绎背对他站着,拧眉闭目良久,听着这动静,心里堵得像压着一块巨石。

    “你们都是废物吗!?”

    良久,他终究忍不住,骤然爆发一声怒喝,狠狠将一名跪在慕子翎床头的随从踢开:“滚!”慕子翎脸上满是密汗,唇发白,狠狠地看着居高临下看他的秦绎,微微喘息。

    “孤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秦绎喉头微微滚动,哑声说:“你不配。”

    慕子翎眼窝里都是汗水,不认输地笑说:“杀了慕怀安,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快意的事情。”

    秦绎压抑地闭了闭眼。

    他伸手退掉外头的衣袍,解开里衣,露出里面层层包裹,微有血迹的纱布来。

    慕子翎望着他,秦绎却将手搭到了他修长线条漂亮的小腿上。

    “慕子翎,你记住,是你先对不起孤的。”

    秦绎手指缓缓缩紧,注视着慕子翎的眼睛低哑说。

    慕子翎看着他的神色,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但猛然间一股极其不详的念头自心头浮起,他瞳孔骤然缩小:

    “秦绎——”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秦绎就捏紧了手指。

    刹那间,一股极其剧烈的痛苦从慕子翎小腿传来,慕子翎痛叫出声,如被人扒骨抽筋一般痉挛起来,在床板上疯狂挣动——

    “放手!!!”

    他脖颈高高扬起,苍白的脸上瞬时覆满了密汗,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秦绎——!!”

    秦绎一双手稳得犹如铁水浇筑,冰冷而沉郁地看着慕子翎痛苦的神色,眼睫微微眨了一下,却哑声吩咐侍卫:“摁紧他!!”

    慕子翎如一尾被一寸寸剖开尾巴的鱼,不住痛叫呻-吟。他剧痛之下极力挣扎,绳索和无数双陌生的手却死死按住他,除了被迫承受外,什么也做不了。根本无力逃脱。

    慕子翎手指不由自主徒劳而痉挛地在床沿抓动,却什么也捉不到。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秦绎看着慕子翎的脸,在心中无声大喊:是你先对不起我的!孤永远不会后悔!!

    但慕子翎力气逐渐用尽,犹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慕子翎声音都嘶哑下来,叫不出声了。

    他失神地望着床顶,只能脱力地一下下抽搐着。

    冷汗布满了慕子翎的整个额头,汗水流进他的眼窝里,被睫毛挡住了,随着睫毛一颤一颤。

    他绝望地被秦绎压-在-身-下,瞳孔中没有一丝焦点,只茫茫然地望着空气,膝盖以下全然没有知觉了。

    秦绎手指发麻,缓缓松开他。

    动作中,他胸口处的刀伤却也在用力时崩开了,“滴滴答答”地渗出血,落到慕子翎苍白的皮肤上。

    慕子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躯体在众人手下微微起伏,濒死一般。

    秦绎做了个手势,示意侍卫们松开,而后一言不发地看与希杜嘉。着慕子翎。

    慕子翎身上的棱角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从前的阴郁桀骜也全都不见,年纪好像一下变小了许多。

    看上去像一个脆弱的小孩。

    “不过废了你的轻功。”

    秦绎挣扎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哑声说:“你的腿没事。”

    然而,良久后慕子翎却缓缓闭上眼,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住滚动。

    他微微颤抖着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原来你是这么地巴不得我死。”

    他低低说。

    他闭着眼,秦绎的脸已经看不到了。在无尽的黑暗中,慕子翎只看到了当初沉于水底的那抹光,有人拉着他,一直向上游去。

    “为我活下去。我保护你。”

    有人在他耳边说,他抬头,那头顶的光晕越来越大,整个江州都是三月的好春色。

    “我本来想用它走到你身边的。”

    慕子翎说:“我活下来,对不起。太碍你的眼了。”

    无人问津的夜里温热的元宵,放在他手心的小小的蚂蚱,泼天大雨的死城中,好似末日将至的抵死缠绵。

    一切都犹如潮水,缓缓从慕子翎的脑海中退去了。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淌出,飞快地滚进了鬓发里。

    秦绎注视着他无声开合的唇,犹豫良久,还是微微俯下了身,凑到慕子翎唇边,低低地哑声问:

    “……你在说什么?”

    慕子翎苍白的脸笑了一下,他道:

    “秦绎,你去死吧。”

    第31章 春花谢时 32

    秦绎废去慕子翎的轻功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慕子翎躺在冷硬窄小的床上,漠漠然地望着眼前虚无空气。

    屋子里很冷,没有生炭火。慕子翎手指冻得冰凉,但腿还行——

    总归已经没有知觉了。

    秦绎走前给他包扎了手腕和膝盖,但那会儿慕子翎全身都是冷汗,意识模模糊糊,半死一般喘息着,根本没什么印象。

    不过任秦绎摆布而已。

    无人到来的夜里,他喃喃轻唱着《何日君再来》。

    一遍又一遍,声音低而婉转,如梦中的呓语。

    但从前他唱起这首小曲时,虽然清冷凉薄,但总归是饱含情谊的,像一个矜傲的小少年在等待着心上人的归来,一面骄傲地往前走,一面一步一回头。

    此刻他再唱起,声音中只有死寂。

    在幽幽夜里响起,像一潭死水边的挽歌。

    “……卿卿知我意,乘风且慢行。”

    慕子翎犹如做了一场空梦,他沉浸其中那么久,徒劳地追寻奔跑,直至今日,才终于醒来。

    而且多么奇怪,往日他想起与秦绎的初遇时,脑海中总是浮现那玄衣少年俊朗英气的脸。

    此刻再想起,竟然只记得面前篝火的温暖,捧在手中新鲜莲子的香气,那张微笑着看向他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了。

    他迷恋执着着的,究竟是那晚从未感受过照顾与温暖,还是秦绎本人?

    慕子翎安静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童年时就萦绕在耳边的歌谣,庭廊下总是期盼着什么到来的背影,慕子翎闭目低笑起来,想:

    太蠢了啊娘亲,这世上是根本容不下我们的。

    身处黑暗中的影子,却试图去追逐光,这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慕子翎又饿了两天。

    昏昏沉沉,快要断气的时候,才终于来了个小厮给他喂饭。

    “慕……慕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