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秦绎真是气得疯了,抬手就想朝慕子翎脸上打去,以为他是故意在和自己作对。

    然而慕子翎一动不动,和从前秦绎一发疯就拼死抵抗全然不同。

    好像那巴掌即便落到他脸上,他也不会有丝毫反应似的。

    秦绎的手在空中堪堪停下。

    ……这不对。

    这不是慕子翎,也不是慕怀安!

    秦绎茫茫然看着如已经死去了的慕子翎,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

    他翻身从慕子翎床上下来,就这么草草把衣袍一裹,踢开门走了出去。

    门内慕子翎一身污泞,身下的毯子皱成了一团,腿还无力地蜷曲着,没有收拢。

    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片冰冷。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秦绎却只身这么走进雨中。

    他看着这雨水在地面上激起的一层白雾,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去哪儿。

    “怀安……怀安。”

    他失神喃喃,握着手里的一块冷冰冰的白玉佩,低哑地叫着慕怀安的名字。

    “为什么……”

    秦绎痛苦低语,如迷惘至极一般仰头看着灰暗的天空,一再地说:“孤是爱你的。但是为什么……”

    他喉咙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雨下得昏天黑地,如末世将至。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秦绎仰起的脸上,秦绎握着那枚一直从不离身的白玉佩,颤抖着想亲吻它。

    可是刹那间,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数日前,那个晌午慕子翎微笑着,曾向他递来的一只明月囊。

    “啊——!!!!”

    秦绎缓缓跪倒在雨水里,手撑着地。

    他看着自己在雨水中的模糊倒影,浑身淋得湿透,发出一声困兽一般的痛苦大叫。

    第32章 春花谢时 33

    同一时刻的盛泱,高阁之上。

    “那是什么样的星辰?”

    一间密不透风的偌大暗室中,数百名弟子恭敬跪俯,所有人都是沉默安静的,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观星阁内所有人都正如临大敌。

    在暗室的最前方,一名穿着雪白衣衫的年轻人端坐在木案前,纤细苍白的手指正在细细摩挲着什么。

    他的眼睛上系了一条白色绢布——

    好由此开启心目,窥视天上的星辰。

    观星阁的少阁主略微蹙起了眉头,旁侧的少年登时握紧了拳:“师父……!”

    窥探天命,推算世事。

    这本就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更不提此时还正在病中的雪衣人。

    “您看得见么……?”

    银面少年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担忧:“让徒儿去吧……若您实在看不见,徒儿可前往赤枫关。”

    但是雪衣年轻人微微一笑,病气的脸上显出一种安静的笑意——

    他抬手,略微做了个手势,早已侍候着的低位观星师便走上前来,恭敬地将他写出的推算捧起,送到座下的其余人等传阅。

    “赤枫关要失了。”

    观星阁少阁主平淡开口,第一句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众人大惊失色,虚弱重病的少阁主却很快说出了第二句谶言:

    “但是,并非祸事。”

    “……”

    无人可解其意,所有人面上都是一种困惑的神情。

    “看到西南边的那颗主星了么?”

    他道:“那是梁成君王的星宫。”

    星野之西,漫天细微暗淡的小星中,有一颗格外明亮的主星。

    这是所有观星师都一度观测到了的:它曾呈非常明显的侵略之势,甚至盖过了星盘中周遭所有帝星的光芒——

    “但是,它与一颗不应当交轨的星宿相遇了。”

    病气的年轻人低低轻叹:“它们二星的星轨都将发生改变……这番赤枫关之失,就将是星辰变轨的开端。”

    “传信过去罢。”

    衣衫雪白的少阁主轻声说:“告诉赤枫关守将,务必令云燕公子隐自由。他的去向举动,将对梁成君王造成巨大影响。”

    小侍僮应声,双手手背抵到额前,颔首,恭敬地倒退着出去。

    而暗室内,檀香熄灭,虚弱病气的雪衣人再次重咳起来,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移位,言晋慌忙上去,替他将蒙在眼前的白绢布解开——

    只是当银面少年的手碰到那乌缎子似的长发时,他突然感到种如被过电似的轻刺感,心里微微一炸。

    “怎么了?”

    雪衣少阁主漫不经心回头,轻声问:“解不开?”

    银面少年摇摇头,重新握住了那段柔软雪白的绢布,哑声说:“无事。”

    “师父。”

    ……

    当夜,王为良便收到飞鸽传书,令他务必保证公子隐去向自由。

    王为良看着信,鼻腔中发出声不屑的哼笑:“自由?”

    他道:“他慕子翎不是向来想去何处就去何处,狂妄恣意至极么?还需要本官保证?”

    然而观星阁的指令终究不容小觑,尤其是现在少阁主是“那个人”的观星阁。

    “五哥儿。”

    他唤道:“有事要你做了。”

    门外,肩上停着雪鹞的少年走进来,他的眼睛漆黑明亮,却是只没有灵魂的傀儡。

    王为良吩咐了一番,而后他俯身行礼,低眉垂眼地离去了。

    府宅外,狂风吹得正盛。

    边境的风沙呼啸作响,极目朝梁成驻军的方向看去时,一片黑暗中,只有稀疏零星的几点火光。

    好似没有多少人在,看不出有多少兵力。

    但是任何人都知道,在那片黑暗中匿藏着的,实则是一头悄无声息的巨兽。稍有疏忽,就会被立刻咬断喉管。

    雪鹞少年在黄沙中慢慢地走着,他的不远处,还堆积着前几日战役中死去的将士尸骨。

    他立在尸堆旁,一动不动地静静注视着。

    大漠风吹日晒,死尸们已经有些微微腐烂发臭了。

    但是少年却好像闻不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一样,反倒蹲下身,微微伸出手去,在那已经露出了白骨的尸堆旁轻轻碰了碰。

    冰冷的,黏腻的骨。

    少年看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在思索什么,稍时他蹙起眉头,向来柔顺驯服的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意。

    另一边,梁成军营。

    秦绎走后没多久,又遣了人来给慕子翎收拾干净。

    他好像淋一场雨后就清醒了一些一样,这次站在慕子翎床侧,已经平静许多了。

    “三日后,孤就带你启程去沉星台。”

    秦绎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有什么遗愿,快些告诉孤。孤也许能替你圆一圆。”

    “那请你快些死吧。”

    慕子翎闭着眼,哑声说。

    “……”

    秦绎于是被噎得转身就走了。

    仆从们还留在原地,慕子翎毫无反应地任他们摆弄。

    他们给慕子翎洗沐,梳头,换上干净的衣服。

    甚至准备了崭新的朱红绸缎,给他擦干后的乌发小心翼翼束系起来。

    慕子翎漠漠想,为了这具壳子的下任主人,这群人可真是费心尽力。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在沐桶里万一淹死了,秦绎又准备拿着这具尸首怎么办?

    命运真是最可笑的事情,九年前的慕子翎,是那样恋慕着给自己剥莲子烤衣物的少年;

    而今的秦绎,却叫他已经冷透了心。

    “你如果没有此意,也不必给我期待和欢喜。”

    慕子翎愣愣想:否则我这样见识短浅的人,总会很容易当真。

    如果愿望真的可能实现,我想从来没有和你相遇。

    慕子翎想着方才秦绎问他的“遗愿”,冰冷苍白的脸上微微浮起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