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昆。”

    银止川眯了眯眼:“去年刚进御史台,与莫必欢不太对付的一个新人。”

    “他……”

    西淮略微停顿,注意到这名年轻人的席位排列并不靠前:“他敢这样和御史台长史说话?”

    “他自然敢。”

    银止川却弯唇,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嘲讽之意:“你以为他是谁?——他是世代为储君太傅的林家嫡世子!”

    盛泱林家,这说出去,大抵在星野之都的书生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若说银止川的出身,镇国公府,是世代为将帅,为武官者的最高点,那么林府则是另一个高峰了——它是盛泱每一个读书人心之所向之处。

    “林昆入朝之后,因为不与任何党派结营,才被排挤坐到末席。”

    银止川道:“并非他官位不高。否则,依他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得罪了那样多的人,早就收拾东西滚蛋了,朝中那些异党也不至于被他气得半死,又无可奈何。”

    此时,林昆眸子冰冷,坐在末席,依然恍若一根不肯被折断的刺般扎在文臣列位中。

    “你……”

    莫必欢压低了声:“林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昆抬眸,淡淡一笑,道:“随口一言,莫大人不必当真。”

    “你这是在讽诗作不是我儿所作!”

    “这诗是不是莫公子所作,想必在座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

    “你……!”

    莫必欢道:“那你倒说说,这诗是什么人写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所写。”

    林昆道:“我只知写出这等诗作之人,必定早已中第,不至于屡次名落孙山。”

    莫必欢的脸已然绿了。

    宴席上的其余文官都已不太敢说话——

    这两个人他们一个也惹不起。

    一个是御史台长史,一个是世族林家的嫡公子。如此吵起来,惹得其中任何一方不高兴,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银止川放下酒杯,抱臂看戏起来。

    “你说他们吵起来,”他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问道:“林昆以诗作骂,莫必欢那老东西听不听得懂?”

    西淮坐在他身旁,却目光微冷。

    他神色中有些异样,一双漆黑琉璃般的眼珠一直望着场上,好似现今已经吵起来了的局势并不是他所期待的。

    他还在等待着什么。

    “陛下……”

    他张了张口——

    “陛下驾到!!——”

    就在此时,林昆与莫必欢之间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的时候,一阵礼乐声倏然响起——

    新帝入宴了。

    沉重整齐的禁军步伐向两边开道,百匆匆忙忙忙退开,俯首行礼——

    一个高冠博带的年轻君王由侍从跟随者迈进来,他着明黄衣袍,面如冠玉,眉眼含笑。

    看上去尊贵而温和。

    一时间,夹道边的众臣都纷纷站起,拜首行礼,高呼:

    “吾王万安,盛泱国祚无疆!”

    新帝微微弯眼,很平易近人的模样,道了声“平身”。

    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各自随意就好。

    “我方才听莫大人与林爱卿正在说论什么。”

    新帝微微笑道:“不是是为何事?”

    莫必欢正愁无处申冤,当即抹了鼻子眼泪,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通。

    “陛下,您可得为小儿做主啊!”

    莫必欢蜷着肥胖的身子,坐在地上,哭道:“他从前是顽劣了些,但近来已知道用功了。未想好不容易有些成绩,却受林大人这样污蔑……”

    新帝将目光朝林昆放过去,林昆微微偏过脸,一片冷淡。

    “将莫公子所作的诗篇呈上来。”

    新帝道:“朕先看一看。”

    “哎,哎!”

    莫必欢大喜,赶忙催促着身后的仆从:“快拿去呈给陛下……陛下明目如镜,一看便知是不是犬子所作,还犬子一个公道……犬子作此诗文,不为名利。只要能得陛下一句赞赏,就已是修不来的福气……”

    ——他还是想推荐自己的儿子进翰林院。

    薄薄的纸张,落在新帝手里。

    他从上而下粗略扫过,莫必欢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同时,西淮也静静地等待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新帝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许久后,他放下纸张,朝莫必欢儿子望过去,分不出喜怒问道:

    “莫辰庭,这诗确实是你做所?”

    莫辰庭摸不着头脑,他隐约地发现新帝的神色与方才有些不同了。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犹犹豫豫还是道:

    “……是,臣下写了这诗……”

    薄薄的宣纸在沉宴手中捏皱,他注视着莫辰庭,倏然笑了起来,却将案上酒盏倏然毫无征兆地向他重重砸去:

    “你好大的胆子——!!”

    第63章 客青衫 10

    西淮在这场宴会之前,曾听过许多关于新帝沉宴的传闻。

    据说,他是太后抱来的皇子,生母地位卑贱,也亡故极早。

    原本不怎么得先王的喜爱,却奇异地登上了王位。

    然而,其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自然是他与观星阁少阁主二人的情谊。

    “听说了么,新帝要选他父王的废侍做观星神侍!”

    “真的假的?啧啧啧,这样一来,和乱伦有什么区别?”

    “是啊。皇家啊皇家……就不要脸面了么?”

    从朝野到民间,从听闻这个消息开始,就一直议论纷纷。

    更是有不少大臣为此事拼上死谏,宁可一头撞死在殿前的柱子上,也要阻止。

    原因无他——

    只因为做君王的观星神侍,是要和君王有身体之交的。

    人有命轨,对应星宿,如果要最准确地观测出帝王的星宿,推测出其未来的发展,就必然要使自己的星轨与之相交,牢牢系在一处。

    这一过程,只有鱼水之欢能够做到。

    所以,每一任观星神侍自选定起,就将在眉心画一个十字形标记,一方面是保护其不受凡人染指,灵力丧失;另一方面,是验证这位观星神侍是否“忠贞”——

    如果被他人触碰过,十字朱砂就将消失的。

    而现今的观星阁少阁主楚渊,就曾因灵力出众,十二岁时就被选为观星神侍,待他弱冠之后,就正式成为先帝的侍从。

    沉宴要指定他为自己观星,即便两人年纪相仿,但也和要“迎娶”自己的“母妃”无异了。

    朝中曾为此时争论不休,堪称沉宴最大逆鳞。

    谁提谁死。

    “荒唐!”

    宴席上,沉宴将写着诗作的纸一把扔了出去,怒喝道:“莫辰庭,你好大的胆!!”

    莫辰庭与莫必欢两父子跪在地上,已经叩头至额头点地,茫茫然问道:

    “臣有罪,臣该死!……但何处触怒陛下,还请陛下明示!”

    沉宴指着扔在地上的诗稿,冷笑道:

    “莫辰庭,你自己写的,心中没数么?……王家之事,也是尔等能妄自评判的!?”

    莫必欢已经膝行过去,跪着捡起儿子的诗稿,拿在手中读了两遍:

    “……五云朝入帝王台,万寿千年此地开。世间无谓可远游,千里天边一雁来。君恩阔阔无报报,臣心忧恨至山海。八子未能酬宠辱,灰心耿耿可有期。”

    “这,这何处有问题——”

    然而,就在他读到第二遍时,嗫嚅的声音骤然停顿。

    君恩阔阔无报报,

    臣心忧恨至山海。

    八子未能酬宠辱,

    灰心耿耿可有期。

    ……君,臣,八,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