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银止川不买,小贩赶忙投向西淮,求助道:“我们这儿的瓷偶、泥人儿都是整个星野之都最精致的,价钱也公道!五个铜板一个,试问还有哪里能找到这样划算的买卖?”

    西淮淡淡微笑了一下,伸手随意拈起一个瓷偶。

    “这只小犬做得倒是精致。”

    他随口道:“拿回去和小番茄玩倒是正合适。”

    小番茄是他们之前捡回去的那只狸花小猫。

    因为回去第一天就从小厨房叼了番茄回去偷吃,又在头顶有一团奇异的花纹,西淮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小番茄。

    银止川道:“你想与小番茄玩,那就自己买罢。”

    “这个小猫做得也不错。”

    西淮却又道:“看着怪蠢的,不如也买下来。”

    说着,他就已经掏出钱袋,取了十文钱放在小贩手中,买下了一对瓷制猫狗。

    银止川冷笑一声,不想理他。

    却见西淮一转身,将那只刚买下来的小猫瓷偶送到银止川面前,说:“喏。”

    银止川:“……”

    “不要么?”

    西淮淡淡问:“不要我拿走了。”

    “要。”

    银七公子即刻毫无原则道:“谁说我不要了。”

    但是手伸到一半,银止川又倏然想起来方才西淮买时说的“瞧着真蠢”,停在空中的手指便是一顿。

    “现下满意了罢?”

    西淮却未注意,只像完成任务一样将小瓷偶送到银止川手里,漫不经心说:“走吧。”

    银止川看着手心的瓷偶,心里有点欢喜,但是又没有那么欢喜。

    因为他隐约觉着西淮送他这小瓷器的心情,和他想送西淮小瓷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他们一个是忐忑难安,小心试探;一个却是随心所欲,漫不经心。

    西淮对他说得那句“现下满意了罢?”,也像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勉强与无可奈何。

    银止川突然意识到,他在西淮的世界里,是做梦都想安寨扎营的;但是西淮在他的世界里,也许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对等的感情。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府少将军,西淮不过赴云楼的卑贱小倌。

    但是在这段感情里,西淮才是那个不动声色,受他仰望的人。

    第92章 客青衫 41

    之后几天银止川去看了照月。

    照月被关在一个地牢里,银止川使了银子,又借了楚渊的薄面,才将她暂时换到观星阁的一个厢房里。由钦天监的人看管。

    “七公子不必费心。”

    歌姬形容狼狈,蓬头垢面,看不出从前在秋水阁时的半分风华。

    她理了理乱发,低哑说:“人各有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世丰近来找过你么?”

    银止川问。

    “他说我跟了他,就将名单上将我划去。”

    照月答。

    “果然是这畜生做的孽。”

    银止川冷笑一声:“也没有别人像这样嫌命长了……但下月二十才行祭祀之礼,在此之前钦天监都不能动你。你……你也不用怕。我会想办法将你救出来的。”

    照月却摇摇头:“我不想麻烦七公子了。”

    女子走到窗前,被钦天监带走时,她正在秋水阁唱曲儿。衣服也未来得及换。在地牢里待了一圈,此时已经脏污不堪了。

    歌姬看着窗柩,垂眼道:“总归……我与你四哥也没有什么。”

    “这样劳烦你替我费心,我心中很难安。”

    “难安什么?”

    银止川静望着她,默了片刻,笑道:“……我想,我四哥也不希望你这么早就去陪他的。”

    然而他愈是这么毫不在乎,风轻云淡,照月的心里也越难受。

    她手指扣紧了窗柩,看着自己手背,许久没有吭声。

    “你好好休息吧。”

    半晌,银止川低叹了口气,朝门外走去。退出房间前,他朝照月说道:“……如果有什么事,就让人带信给我。我……我比四哥混账一些,但是也是靠得住的。”

    这世间感情大概就是这样说不清。

    银止川想,如果问他四哥,把君王,照月,和自己在心中排序,他四哥大概会说君王第一,照月第二,自己最后。

    可是纵然如此,他也依然失去了照月。

    因为照月不想要一个会为了君王,杀死自己的丈夫。那样会让她永远心死,即便活着,也觉得这情爱脆弱不堪。

    所以不能走四哥的老路啊。

    银止川在心里告诫自己,并且默默盘算了一遍:在这个世上,他要将西淮排第一,然后是自己,最后再是他娘的狗屁忠君。

    慢慢走回到镇国公府,银止川一路上都挺沉默。

    从前总是风流轻佻的唇也没再含笑,只是淡淡的。

    只在进府邸大门的时候,碰见门口打扫的小仆,突然开口问道:

    “知道西淮公子在哪儿吗?”

    小仆一愣:“西淮公子?”

    “……还在瞻园罢。”他语气有些犹豫,似乎不太确定:“早上没看见公子出去。”

    “哦——”

    银止川说,复又低下头,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

    ——事实上,从迈过门槛那一刻,银少将军就开始忍不住想了,要不要去找西淮?

    昨天晚上分开到现在,他们都没有见过面。

    五个时辰了,怪想他的。

    但是去找他吧,银少将军又有点拉不下面子,因为他们昨天吵架了。

    起因是这样的:昨天在床上的时候,西淮一直很冷淡,一点回应也不给银止川。银止川想叫他叫个“哥哥”或者“好夫君”什么的,还被西淮瞪了一眼。

    虽然美人含薄泪,瞪人也瞪得很有风情,但是银止川就是不高兴。

    他想,明明你自己最后也那个了,也没有夸夸我什么的。做完就让我走。

    好像他是来嫖他似的。

    说会儿话的工夫都不给。

    他以为他离不开他吗?

    ……真是笑话,银少将军冷笑想,几个时辰他还是忍得住的。

    然而银止川心理斗争半天,腿却像长了眼似的,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瞻园门口。

    看着厢院门口的石碑,银止川默默注视了半晌,叹了口气,还是遵从内心地走了进去。

    “西淮,西淮?”

    园子里,银止川一面走,一面叫着西淮的名字。

    瞻园是很漂亮幽静的,银止川少年时曾每年都在这里避暑。

    他每一次出声,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再就是草丛里的虫鸣。

    随处可见的都是竹林,走得七拐八弯后,又常常曲径通幽,遇见一泓涓涓的小溪。

    溪水打在圆形的礁石上,冲起白色的水沫。周遭都是层层叠叠的花木,杏黄嫣红的都有。衬着郁郁的翠叶,真是说不出的幽深寂静。

    “你在这里做什么?”

    走到园内比较深的一个地方后,银止川在墙边的竹篱旁看到了西淮的身影。他忍不住笑着走过去,看着那么一道纤瘦细白的影子:“快到正午了,不热么?”

    方才如何犹犹豫豫,别别扭扭,一看到西淮的身影后,登时都烟消云散了。

    西淮正在捡地上的一地落花。

    他摇摇头,说:“不热。”

    “哦——”

    银止川偏头说:“你捡这个做什么。雨蔷薇,每年夏天都会开很多的,并不怎么珍贵。”

    他的手肘搁在膝盖上,蹲在西淮身边。起初银止川看着西淮,瞧他瓷白优美的侧容,但是西淮并不理他。

    于是银止川移开视线,也从地上捡起一枝蔷薇花。可他看了片刻,复又扔回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西淮独处的时候,银止川总觉得他像有些不开心一般。

    “你……在想什么?”

    默然片刻,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你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是我昨天的事惹你不开心吗?”

    “嗯?”

    西淮原本在专注地捡雨蔷薇,闻言微微一怔。

    但随即他又回过神来,摇摇头,淡声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