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止川说:“我心悦你,我很清楚。只是你不心悦我罢了。”

    西淮:“……”

    “我不是你的良人。”

    良久,西淮低低地哑声说。

    “你去找别人吧。”

    他说:“我与你不合适。你也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知道,你就会讨厌我的。”

    他说完起身就走,而且低着头,不让银止川看见他的神情。

    银止川立在原地,他身侧,西淮方才坐过的秋千还在轻轻摇晃,但是已经空了。

    他看着西淮的背影,那个人是先走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却浮现出“落荒而逃”四个字。

    西淮也不知道。

    他分明就是要得到银止川的爱,占据他的心,让他对自己色授魂与。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竟然是下意识想要拒绝银止川的爱。

    还对他说出“你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种突兀的话!

    倘若叫那些人知道,恐怕会来剥了他的皮。

    但是他真的无法接受……不管从哪种意义上。

    西淮不知道该怎样描述自己的心情,他像是有些高兴,隐隐的雀跃。

    雀跃于原来他还能被人喜欢……哪怕已经成了这幅样子,这么一副残缺的,不人不鬼的样子,但是依然能够得到一个人的心,让对方这样怀着赤城与热忱的一颗心来爱他。

    ……可是,他同时又为自己的这种高兴感到恶心。

    那是谁的爱啊,银止川的爱。

    他想,那是将他害至今日境地的罪魁祸首,一切的元凶,血仇的遗孤!

    他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西淮站住脚。

    他站在游廊的拐角处,身后是仍在原地注视着他的银止川。

    你走到今日是为了什么。

    西淮看着身前的影子,寂然想。

    忍受那样非人的痛苦与折磨,熬过了一切羞辱与难堪,走到今日,你是为了什么。

    难道要在离得手最近的时候,懦弱身退吗?

    西淮倏然笑了。

    那是崇信二年。盛夏的暑气还没有消散,银止川刚从城外的金蝉寺取了自己的命牌回来,马不停蹄,身上还带着些未干的薄汗。

    但是他一腔热枕与示好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他站在原地,看着西淮离开的背影,心里本来有点失落的。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倏然瞧见他的心上人又转头回来了。

    “是我的错。”

    西淮说:“……我不应该那样轻率。”

    银止川怔怔地看着他,西淮却低着眼帘,银止川看见他的喉咙微微地动了一下。

    “适合不适合,要试过才知道……是吗?”

    许久过后。银止川答道:“是啊。”

    “但是我不是个很好的人,这是真的。”

    西海静静地看着他:“你愿意包容我,信任我,如你所说的那样爱我吗?”

    “当然。”

    银止川几乎想也没想说。

    “好。”

    西淮轻笑了一下,这就够了。

    当得到西淮踮起脚尖,轻轻落在他颊边的那个吻时,银止川几乎要喜悦疯了。

    他好像得到了他的星星,他的神君,他可望不可求的一切。

    他从此没有任何遗憾,一生圆满,和曾经辜负过他的命运和所有苦难都握手言和。

    但是银止川却不知道,这个吻,正是他一生遗憾的开端。他灵魂就此囚于牢笼的起始。

    他此生最幸福也最难释怀的噩梦,就此开始了。

    第103章 客青衫 53

    既然答应了“试一试”,那麼当天晚上做点什么,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银止川把西淮摁在衣服堆里亲了又亲,鼻尖贴着鼻尖,像头大尾巴狼嗅着终于属于了自己的猎物,炙热的呼吸都喷在身下人苍白的颈窝里。

    西淮被他亲的仰起了头,急促得喘息了一声,“别……够了。”

    够?

    怎么会够。

    银止川想,这是他垂涎多久的心尖人,怎么亲都亲不够的。

    但他仍然克制地从西淮身上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猎物,说:

    “回应我。”

    “西淮……你答应了我的。”

    西淮瞳孔有些略微的失神,怔了片刻后,他喃喃地哑声问:

    “怎么回应……”

    银止川牵着他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吻,这本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但是不知怎么在银止川做来时,就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色情意味。

    西淮被他吻得轻轻颤抖了一下,从脖颈到耳根泛起一层红潮。

    “叫我的名字。”

    银止川轻声说。

    西淮眼梢满是赧色,他眨了眨眼,那眼睛里好像倒映着星子,又似泛着水光,亮晶晶的。良久,他偏过头去,如叹息一般的:

    “……银止川。”

    银止川倏然就被这句话点燃了。

    (这一段他们俩是穿着衣服,用脖子上方的嘴打了个啵,然后mua了口手,锁啥锁啊!……)

    这一夜好像格外漫长,漫长得西淮怎么盼也盼不到天亮;可也好像格外短暂,就如人间的欢愉与浮生,一眨眼,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银止川在做梦时,不知怎么又梦到了很久以前,哥哥们都还在的时候,他和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练枪。

    练枪是要喊口号的,父亲在面前转着,每出一招,都会喝问他们:

    “你们为什么出枪!?”

    哥哥们都答:“为保盛泱江山,为酬浩浩君恩!”

    银止川也出枪,但是每走一招,他都是在里头混着,很少有喊口号的时候,张嘴都是演演口型。

    他在心里想:江山是他们王族的江山,君恩也是利益交换的君恩。什么保家卫国,他都不感兴趣。

    稍时,镇国公发现了他的偷懒,喝令银止川检讨。

    银止川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罚出列后站在哥哥们面前,大声道:

    “我就是不想为他们什么劳什子的王族江山拼命!”

    镇国公扬起的藤条下一刻就要落在他身上,简直要被这肆意妄为的幺子气得肺疼:

    “孽障!”

    “本来就是!”

    少年一梗脖子,意气风发身形单薄:“如果君王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爹为什么要告诫我们敛藏锋芒,不可露才?”

    “——王族,就是把我们当他们看门狗罢了!”

    还是棵小白杨一样的银止川倔强道:“我不想当狗,要当你们当去!”

    他真是他们银家最叛逆的儿郎,一度镇国公觉得如果哪天他们家遇到灭门之灾,指不定都是银止川惹出来的。

    但是……偏偏是这样叛逆特殊的银止川,却成为了被濯银之枪选中的人。

    “你想为什么刺枪?”

    在银止川举起濯银之枪的那一天,镇国公疲倦地望着他,他坐在台阶前,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低哑说:

    “……你可知你破开封印的是杀伐之枪,乱世之枪?如果你没有一颗坚定的心,那么得到这柄枪,将会给中陆带来灾难。”

    那时他们头顶是漫天璀璨的星斗。

    银止川那时还不到十四岁,正是顽皮的少年心性,他在心里想,我只是想提枪,就这么拿起来了啊。你们做不到吗?

    “算了。”

    镇国公看着幺子这么一副无聊的神情,大概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叹息了一声,说道:“我将这柄枪收起来。待你来日想好为什么提枪而战时,再交给你。”

    他抱着濯银重枪的封匣走了。银止川看着他的背影。

    老将军的背影在夜里显得沧桑而伟岸,他耳旁响着父亲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止川。你要记住,战,永远是为了守护。”

    但那时银止川并不明白是什么道理。

    他好像活在一片混沌的醉生梦死中,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只有美姬和醇酒刺激着他的感官,令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直到下午西淮轻轻地落在他颊边一吻,从此鸿蒙散去,天地初开,银止川倏然明白了镇国公对他的说的“守”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