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淮淡淡地应了声,未再多说什么。

    随后他与银止川在院中又走了走,随意挑了几块成相不错的玉料,和那块蛇盘“美人额”一起带回了府上。

    包裹的时候是银止川亲自去盯着的,西淮等在院子里。

    这长决玉庄环境清幽,平日里因为能进来的都是名门显贵,连看守的伙计也不怎么有。

    西淮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片刻后他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周遭,见空无一人,拿起了那块拱在重锦中的蝶梦玉。

    蝶梦玉已经褪去了一半的泥壳,初显出了其中的纯粹玉质。

    西淮手指在上头轻轻抚过,不知道动了哪里,片刻后复又重放了回去。

    “走吧。”

    稍时,银止川走了出来,手指在西淮失神的眼前微微一晃,笑着道:“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西淮一怔,视线收回些许,看着银止川。

    银止川示意后面跟着的庄主:“都打点好了,一会儿就送到府上去。”

    “现在去哪儿玩?”

    西淮淡淡说:“去金禅寺吧。”

    “——听说那里有一颗百年碧萝树,是吗?”

    “嗯哼。”

    银止川应了声,又随口说:“你最忌都快把星野之都的各处走遍了,累不累啊?”

    西淮一顿,但随即见银止川只是无心一说,很快便调整过来,微微轻笑说:

    “不累。”

    ……因为再不去,可就是看不成了啊。

    他在心底无声想。

    这钦天监被查封下狱的一个月,仿佛是盛泱回光返照的一个月。

    民间呈现出了短暂的欣欣向荣,百姓们安家乐业,无数家中养有女儿的家庭不再担惊受怕,沉宴甚至公布了一道诏令,称从九月起,从前七赋徭役减到五赋,霎时间,更是无数人欢喜跃腾,众民额手相庆。

    然而,这种短暂如虚幻的绮梦只是仅仅持续了一个月——

    就在钦天监被封之后的第一个二十四节气,星野之都内突然起了灾异:

    先是城南保管军机要密的库房走水,一夜之间存了几百年的案卷都烧了个精光;再之后是金蝉寺的百年碧萝树也莫名其妙枯死了,这棵树已经有数百年历史,在盛泱一向代表福泽与安定的;到最后连百里外的郊区也不太平,葬着盛泱列祖列宗的千重山王陵竟然被雷劈了!数任先帝的陵墓都遭到重毁……

    这种事简直绝世罕有,反正连日来就没一个好消息,全是丧报。

    好像得罪了什么,在故意惩罚盛泱一样。

    沉宴起初还能扛着,只当做自然灾异。朝廷里传出的风言风语一概不理,只派出相应的官员去解决处理,失职的则按律法停职罚俸。

    并且下令,但凡在背后议论朝政与钦天监的,一律革职收监,此生不得启用。

    然而,就在谣言好不容易快要平息下去了的半月后,一夜之间又不知从哪里窜出了无数毒蛇彩蝎。

    这些毒蛇彩蝎含有剧毒,经过之处连庄稼也会枯死,它们却潜伏在水井、庄稼地、和潮湿的弄巷中,咬伤了星野之都六成以上的百姓。

    这些百姓求助于医馆,但是医馆大夫有限,哪里能照顾得了这么多人,只能勉励收治。

    那些得不到治疗的百姓就躺在医馆外,大街上,哀叫呻吟,眼睁睁看着青色的蛇毒一点点漫上胸口,在惊恐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站在惊华宫最高的城墙上,曾经能看到万家灯火的繁华王都,而今只剩下了一片哀吟。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些中毒的百姓,在某一天夜里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一个看不见面容的神祗垂眼颔首,神圣却冷漠地说,他之所以降下受如此大难,是对朝廷封禁钦天监的惩罚。

    作者有话要说:

    沉宴:我太难了。

    第106章 客青衫 56

    “能行么?”

    城外,一个荒废的旧宅中。

    宅子大门上的朱红深漆已经驳落了,看院内的杂草深度也好似久没有人打理的样子。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的一座荒宅中,却立着三个模糊的人影。

    其中一人穿白衣,一人肩上停着雪鹞,另一人是个中年男子。

    雪鹞少年坐在阵中,面前放着一个透明的瓦罐,其中充盈着几十条蟒蛇,缓慢地摩擦彼此。冰凉的爬行动物眨着竖瞳,间或缓慢地一动。

    乍然看到这么多蟒蛇挤在一处,几乎叫人不可自已地头皮一炸,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

    然而,面对这样诡异血腥的场景,那名肩上停着雪鹞的少年却好似已经习以为常,他闭目坐在阵中,似在冥想,又似在沉睡。

    倏然,在月光透过乌云的那一刹那,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透明瓦罐中的蟒蛇也嘶叫起来,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攥住了身躯——

    但那一切都显得徒劳,只见在顷刻之间,那瓦罐中的蟒蛇就在肉眼看见的速度下迅速溶解干瘪下去,刹那之后,瓦罐中就只剩下一滩血水。

    “成了?”

    见状,中年男子开口,略显得有些急迫问:“是所有中蛇毒的人都会入幻境么?”

    那施术似乎对雪鹞少年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他先是口角流血,渐渐的鼻腔和耳朵也渗出鲜血来。

    但是他睁开眼,眼睛却是茫茫然的,眨了眨,而后才又恢复驯服的模样。

    “嗯。”

    中年男子吁了口气,这才递给少年一方巾帕,又奖赏一般掏出一粒红丸,让雪鹞少年服下去。喜形于色道:

    “这下沉宴要手足无策了,一失民心,他还有什么!?”

    “你那边也要盯紧。”

    说着,男子转向一直都不说话,神色也淡,简直像度身事外了的西淮:“一定要给沉宴施压,同时盯住银止川。”

    他顿了一下:“……濯银之枪的事有下落了吗?”

    西淮平平淡淡说:“没有。”

    男子本想拧起眉头,神情也变凶恶了一瞬。

    但是旋即想到,此次给沉宴施压的策略都是出自西淮之手;能把全城异端办得如此逼真,也是西淮一手造就,不由默了默,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要抓紧!……”

    他道:“你是唯一一个让银止川带回府的人啊,西淮,你可不能叫花君失望。”

    西淮在态度冷淡这一方面可谓是一视同仁,不仅是对银止川,对上京的人一样。

    “不放心我么?”

    他微微笑了一下,低声道:“那你也可以叫花辞树自己来委身仇敌,婉转承欢一晚试试。就不必这样怀疑我了。”

    “……你!”

    男人脸色数变,显然被激怒。但他大概也知晓西淮的脾气,深呼吸数次,按下了自己的愤怒。

    他换上一副笑面孔,尽管那笑容已虚假至极:“西淮公子,你何必总是这样心高气傲?”

    “——我们的目的,分明是一样的啊……”

    西淮却不想再与他们继续耽搁下去,若不是必要,他见这些人一面都觉得厌烦。

    只冷冷放下手臂,寒声问:“还有事么?”

    “没有我就回去了。银府也不是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去就能随意回去的地方。”

    “好。”

    中年男子微笑着说:“请。小四,送一送西淮公子。”

    那名神情总是柔和驯服的少年默默起身,站到了西淮身后。

    他的功夫确实很好,似乎还掺杂着某种幻术。每次带西淮进出镇国公府,从来未惊动过任何人。

    这次回去时,也一如既往地顺利。

    只是在中途的时候,大概是不久前还施了术法的缘故,雪鹞少年精神颇有些不济。方才中年男子递给他擦过血迹的巾帕,不留意滑出口袋,从空中落了下去。

    西淮微微一怔,似乎觉得不妥,想叫他停一停,将那巾帕处理掉。

    但是此地距离银府大概还有半条街的距离,实在谈不上近。只是一条带血的巾帕,也不是落到了镇国公府里面。倒是他自己现今出来时间已久,还是快快赶回去比较重要。旋即按下了这一想法,没有出声。

    可是西淮万万没有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半个时辰之后,恰恰好有一个远行的人回星野之都,路过此地。

    他正欲往银府去,在空无一人的朱雀大道上看见了这条巾帕,瞧见上头的血迹,略觉奇怪后,捡了起来。

    因为为镜楼处理多年情报的缘故,姬无恨对气味颜色的敏感度达到了一种几近非人的程度。

    他轻轻在这巾帕上嗅了嗅,蹙起眉,觉得似乎曾在哪里闻到过这味道。

    ……

    “……羡鱼醒了么?”

    夜露霜重,天刚露出一点点鱼肚白的时候,沉宴已经在求瑕台外守了一晚上。

    他搓着已经微微冻得有些冰凉的手指,朝一个睡眼惺忪,端着木盆出来打水的宫娥问道。

    宫娥被吓了一跳:“陛、陛下……”

    沉宴朝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不要做声,惊醒了楚渊。

    宫娥说话有些结结巴巴的:“……少、少阁主刚醒……”

    沉宴点点头:“朕可以进去么?”

    宫娥慌忙让开身:“陛下请。”

    竹漏刻依然“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纸门前的碧萝树亭亭如盖,风走过,就发出“簌簌”的枝叶摇动声。

    这里的时光仿佛是静止的,一直安宁偏定得如在那座无人问津的思南山上一样。

    无论外界如何沧海桑田,发生了什么样的变迁,每当沉宴走到这里,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和楚渊初遇的那一年,此后种种,都不过一场南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