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止川握紧了手上的荷包,一遍又一遍反复说着:

    “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啊。”

    那种无助和语气中的酸楚,几乎让李斯年不忍卒听,闭着眼转过了身去。

    你心悦我,一分一毫也不愿亏欠我。

    可是,你真的可以做到这样毫不犹豫地离开吗?

    银止川无声地在心中一遍遍想。

    他肺里起了一阵寒气,激得他不得不咳嗽起来。同时,视线也开始模糊、扭曲。

    银止川原本不愿意离开的,因为他觉得他从城门一走,西淮肯定就会真的离开星野之都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却感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头昏目眩,这在他以往历经沙场的时候都从未有过。

    银止川几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觉得口鼻有些发凉,他下意识擦了一下,便见手上满是鲜血。

    再接着,便是周围一阵惊呼,他倒了下去。

    沉宴再次见到楚渊的时候,是在求瑕台。

    他心情颇好,因为楚渊这次没有派人拦他。

    也没有托词“睡下了”,或是“身体不适”什么其他的理由。

    他欣赏着求瑕台的一草一木,连纸推门前的竹刻漏,都饶有兴趣地看了半天。

    “陛下,少阁主请您进去。”

    一名观星阁的弟子拉开纸门,垂首朝沉宴禀告说。

    闻声,沉宴——或者说该叫七杀,唇角一笑,抬眼朝通传的小弟子看过去。

    他并没有刻意让自己与真正的沉宴有什么不同,但是就在被他注视的时候,那名通传的小弟子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七杀很愉悦,因为他本就像个恶作剧的小孩,要让对方被他的恶劣弄得痛苦不堪。

    那样他就从欣赏别人的心惊胆战中得到愉悦的养料了。

    他今日好不容易弄到了这具壳子的控制权,这种愉悦就越发加倍了。

    “你比言晋那小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进屋内的时候,他还特地在那小弟子身侧微微一顿,不知什么意味的眼神看着他,说:“他的眼神,让我很讨厌。”

    小弟子一愣,只见沉宴看着他,跟说什么悄悄话似的,贴着他耳侧轻轻说:

    “不要学他哦,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也剜出来。”

    “……”

    但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沉宴就已经轻轻一笑,跨过门槛走进屋里了。

    “羡鱼——”

    进屋后,沉宴却已经又换上了另一幅全然不同的面孔。

    他关切地看着楚渊,语带慌忙道:

    “哎,羡鱼,你怎么在这儿呢,赶紧去塌上歇一歇。”

    楚渊正在收拾衣物,几缕漆黑的长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垂到了容侧。

    沉宴捋起一缕,放在唇边顺势亲了亲,豪不嫌自己亲昵地说:

    “这是什么香?真是……闻得朕很情动呢……”

    第140章 客青衫 94

    七杀有一种奇异的能力,就是能让楚渊在怀疑他究竟是沉宴,还是壳子下已经换了人的犹豫间反复游走。

    他嗅了一把楚渊的乌发,但又很快松开手,眉宇间换上一抹忧郁之色,问道:

    “羡鱼,朕闻你发间的药香又浓了些,可是最近身上又有哪里的不适么?”

    楚渊:“……”

    楚渊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满是忧色的人,不知刚才那若有若无的一句“你的发香……情动……”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没有。”

    迟疑了半晌,楚渊还是回答说:“也许是陛下闻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轻轻的鸿毛挠在沉宴心上。

    沉宴——被七杀顶替了的沉宴,有时候真是觉得这个人真是温柔得不可思议。

    说话也罢,为人也罢,永远都是那么一副清淡冷疏的姿态。好像不会生气,也不会动怒,发生了什么事,也总是先想想是不是自己的不对,误会了别人的意思。

    让人想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七杀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又把楚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一面欣赏这个人孱弱不禁风雨的病容,一面口不对心说:

    “羡鱼这是在收拾东西?……求瑕台可有什么住不惯的地方,让你想换个地方小住?”

    这话说得实在是虚伪至极,果不其然,楚渊静了一静,而后说:

    “陛下,您应当听人禀告了——我想要去底狱陪着言晋。”

    “……”

    沉宴歪头看着他,眯了眯眼,而后一笑。

    是啊,他听人禀告过了。

    他怎么会还没听人禀告?

    楚渊的动静——或者说求瑕台里的一切,其实有什么不是被监控在他的眼底?

    果不其然,见他这么低笑,楚渊也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猜的没错……这里的一切都在你的监视之下了罢?”

    “不过是派人向朕多多汇报你的起居而已。”

    沉宴却自然而然说,脸上毫无半分心虚之色:“你体弱,又是朕关怀之人。有什么念头、打算,朕自然要第一时间知道。”

    楚渊抿了抿唇,苍白病气的脸上明显有一种不快的神色。

    啧啧啧。

    沉宴无声咋舌,在心里想着:瞧啊,看看我那个废物的原识,在我不在的时候,竟把他的心上人捧成了什么样子?

    监视监视他的起居而已,就已经不愿意成这个样子。

    那本君倘若做出更混账的事情,他岂非气都要气得喘不过来?

    但七杀并没有半分惭愧的意思,反而更加期待了起来。

    “陛下,没有想到,你我也有走到今天的地步。”

    良久,楚渊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轻声地说。

    七杀一笑,反问道:“哦,是吗?”

    “——那你倒是你说说,我们走到了哪一步?”

    他故意做出一副惊奇之态,然后目光又在卧房扫了一圈,当即找到一个空处,随意坐了,问:

    “你以往有什么不满的,可以一样样讲给朕看。”

    楚渊站在原地,却只是沉默着。

    “羡鱼,朕有时候为你默默付出,你却全然不知道啊。”

    沉宴无趣地凝视自己的手,左右翻转着看了看,摇头说:“难怪你替言晋那小子委屈,又觉得我们的情谊全不复初——你的心思全在他身上,又何曾注意到过朕?……羡鱼,朕心里真是好生地委屈啊……!”

    他这样说,楚渊微微一怔,像有些懊恼又有些惊奇,果真静了一静,似在仔细思索,而后轻声问沉宴:

    “……陛下,有为我做什么,我不知道吗?”

    七杀笑起来了。

    这也正是他一直想说的。

    从继承这个壳子开始,他就觉得这沉宴的原识活得忒窝囊!

    明明有大好的先机,却把好牌打得稀烂!生生叫那妄图欺师犯上的小混账抓牢了楚渊的全部心思。真是废物!

    “你想听么?”

    沉宴问:“朕为你做过什么?”

    楚渊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听有什么意思?”

    沉宴说。他霍然站起身,抓起楚渊的细腕,大步地朝外走去:“——朕与你亲眼去看!”

    星野之都已经是慢慢从数月之前的那场大灾之中恢复生机了的。

    只是元气大伤之下,一时再怎么努力,也依然有许多地方难以恢复如初。

    沉宴与楚渊一路登上了惊华宫西墙,从这里能够看到视野最开阔的星野之都。

    以前元宵节的时候,他们也常来此处看繁如星点的灯火,和千万户安家乐业的人家。

    但此时,再登上此处旧地,落入楚渊眼中的,却只有满目疮痍。

    因为沉宴一路上拉着他走得太疾,登上城墙时楚渊的气息尚有些不稳。略微急促地低喘着。

    “你看。”

    沉宴说:“还认得这是星野之都吗?”

    “……”

    楚渊抬眼,而后便是一怔:“这……”

    这怎么会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星野之都!?

    “羡鱼,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