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不是好人。”

    银止川回道,他声音很淡,漠漠然并不关心的:“所以你离他远一些,也不要心疼他。他是会害你们所有人去死的无情的人。”

    “……”

    侍女听着银止川的话,果不其然沉默了下去。

    银止川以为她是被自己吓到了,顿了一下,却耳边下一刻听到侍女低低地轻声道:

    “可是……我觉得西淮公子是很喜欢您的呀。”

    “——他一个人呆在房里的时候,常常看着窗外发呆——我起初以为他是在看窗外,后来才发现他其实是在看放在竹箧上的您从前送给他的小玩意儿。绮耳草啊,小瓷人啊,他应当是很想拿在手中看一看的,但是锁链太短了,他够不到。便只能一直一直那样看着。”

    侍女声音轻轻的,低缓说:“所以我想,西淮公子他应当是很喜欢公子您的吧?”

    银止川:“……”

    无人察觉的沉寂中,银止川喉结微微地一滚。

    ——他应当是很喜欢公子您的吧?

    银止川耳边重复着这句话,像恶魔裹了蜜糖的低语。

    这是银止川至今听过最讽刺虚假的一句话:“他应当是很喜欢您的吧?”

    怎么可能。

    银止川想,他若喜欢他,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是在这世上最厌恶银止川的人吧,宁可离开盛泱,都不愿意待在他身边。

    他可是恨极了银止川呢。

    “也许他是在骗你玩的。”

    许久,银止川轻声朝侍女说。

    “下次,这种事就不要来告诉我了。”

    银止川低低道:“他闹脾气,就由他闹够再送食水。告诉我……即便我过去,他也只会更生气。”

    说到最后,银止川的脸上显出一抹微微的自我嘲讽的笑。

    他想,你看,西淮,我有时候也是很体贴人心的。

    你恨我,不想见我,那我也不再在你面前讨嫌。

    被仇人的遗孤喜欢是很恶心的吧?那我也不再纠缠,令你徒增烦恼。

    其实,如果一开始我就将你只当做一个小倌,玩玩也好,不感兴趣放你直接出府也好,都不会出现今日这么多忧愁。

    说来说去,所有的错误,都是我不应当心悦你而已。

    ……

    西淮躺在软榻上,平平地看着正上方的床顶。

    他的呼吸很慢,四肢也不想动弹,整个人陷入一种能量消耗很低,摄入食水也很少的状态。

    就像即将陷入沉睡之前那样。

    他已经有五十多个时辰没有吃东西了,倒不是西淮绝食或者想以此威胁银止川什么,他只是单纯的吃不下而已。

    他隐隐有种预感——他戒断红丸的药瘾快要犯了。

    上一次用上京的药是什么时候?

    西淮已经有些记不清,隐约是在花辞树找来,要他向银止川下手那时候。

    可是那距今已经过去很久了。

    西淮曾有意识地训练过自己戒断,但是还没有成功,他只能做到比别人熬得时间更久一点而已。

    以这么多年来和这药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出现食欲不振的下一步,就是丧失理智,只想得到药物,为此,甚至做出一些迷乱无法想象的事情。

    西淮不想在镇国公府,让银止川看到自己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所以,他在计划一场逃跑。

    除了不想让银止川看到自己那样毫无尊严的一幅模样,西淮想要离开,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几乎可以肯定让银止川中迷梦草的人就是花辞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让银止川误以为了是自己。

    西淮不在乎银止川怎么想,有没有误解他,但是他想从花辞树那里弄到解药。

    只是留在镇国公府显然是弄不到解药的,他得离开,才能去找花辞树。

    这里是瞻园,他曾经待过半年的地方。

    西淮想,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银止川真的给他换了园院,西淮或许就束手无策了,但是在瞻园——西淮早在入住的时候,就为自己留下过有朝一日也许会用得上的退路。没想到当初的忧虑,却真的有了派上用场的一天。

    西淮静静数着打更人的梆子,他前几日观察过,每到三更,府里的巡逻护院就会比平常多歇一盏茶的工夫。

    月亮一寸一寸地升起来了,房间里的窗户是开的。

    透过窗,西淮能看到外头衔着月亮的枯枝,弯弯的,婉约寂寥,很有意境。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本应当是约会的好时候吧?他在心中想,无声地笑了一下。

    “当——当——当——小心火烛——!”

    “阿绣姐姐,我来给你换班了,你去休息休息。”

    窗外有人声隐隐地说道。

    西淮手指在被中无声地动了一下,明白他的时机到了。

    换班的侍女只推开门缝,遥遥地往里看了一下,见西淮朝内躺着,似乎已经睡熟,就收回了目光。

    然而实际上,西淮一直睁着眼,待门合上数秒后,他无声地屈膝坐了起来。

    白衣人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铁链上,轻轻转动手腕,试图找什么方法把手从枷锁中抽出来。

    然而那冷玄拷实在太窄太紧了,无论西淮怎么收紧手,都无法转出。

    半晌,西淮静了静,突然以左手握住右手,然后只听极轻“咔嚓”一声,他将自己的整个右手都握得变了形!

    西淮无声地张了张口,额上霎时疼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硬生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蜷在角落里,忍住了这股剧痛。

    一阵低低的喘息后,西淮再一次慢慢旋转枷锁。这回他很容易就把手铐取了下来,只是右手已经骨折变形。

    ——银止川该庆幸他用的冷玄拷只用骨折就能解决,否则以西淮的狠劲儿,也许连把自己的右手切下来都能做到。

    在桎梏的问题解决完之后,西淮慢慢地下了床。

    他在摸索中找到了所留暗门的开启机关,轻轻地摁下后,靠里的墙角处收进了一块地砖,露出通往瞻园以外的通道来。

    西淮深吸了空气,最后一次环视这个房间,数日未食食谷让他浑身有些虚软无力。

    但是白衣人扶着墙壁喘了口气,而后决然地走了进去。

    他没有带竹箧里的那些小瓷人,绮耳草等物,因为怕耽搁行程,惊动了银止川。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西淮踏进密道的下一刻,银止川也正在向瞻园走来——

    他半宿辗转难眠,想到侍女说的话。

    她说“西淮公子是很喜欢您的吧?”,又说西淮许久没有吃东西了。

    银止川心里像放了一个惴惴的钟,总有些不安,于是决定干脆过来看一看。

    他带了西淮从前喜欢吃的一些软粥,也没叫仆从,就这么踏进园院。

    然而直到银止川进了房间,他才注视着房内空无一人的床榻,静了数秒,转头问到:

    “……人呢?”

    第146章 客青衫 101

    西淮没有走出太远,府邸中就已经灯火连天。

    无数下人点着灯笼,四处寻找,甚至放了训犬和狼狗,扑在草丛中四处闻气味。

    奴仆丫鬟们惊慌失措,进进出出。连马厩里的马也被火把惊动,躁动的嘶鸣起来。

    镇国公府的人办事极有效率,毕竟是上过战场的将军府第,西淮走过门槛,看到等在门口的银止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淡淡说道:

    “七公子,有缘了。”

    然而银止川没有笑,他不像西淮那样神情平静。年轻的少将军站在门前,冷冷地抱着臂,看向西淮说:

    “我真是低估了你想要离开这里的决心啊。”

    西淮仍然是淡淡的,只仰头望了一下孔雀蓝幕布一样的夜空,回答说:

    “人总有一失——就像我也时常想不到,我有这么背运一样。”

    “花辞树究竟有什么好——!!”

    银止川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出来:“让你这样死心塌地地为他做事!!”

    他身边原本还放着一个木提格,但银止川突然狠狠地抬脚踹了那木提格一下,格内装着的软粥糕点登时都撒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这本是银止川挑了一整晚,别别扭扭决定去看一看西淮时带的点心。

    此刻却无辜受了难。

    西淮注视着那粘稠可口的粥品,微微地笑了一下。

    “他们告诉你是我父兄弃了城逃走,你就相信。”

    银止川怒喝:“可你为什么宁可相信他们,却不相信我?我……西淮,你有想过我吗?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像个傻子一样,随便你说什么都会相信,能被你任意利用,好骗的不得了!?”

    “……”

    白衣人注视着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似是满腹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低低地轻声道:“何必呢。银止川……而今我说什么,你也都不会再相信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要问我的答案?”

    就如他此刻说自己离开,是要去花辞树那里为他寻来解药一样,银止川恐怕是也绝不会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