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静了静,西淮突兀地说道。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

    银止川依然处变不惊:“我要你走,即便是打昏了扔出去,也不会叫你死在我府上的。”

    “……”

    “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我。”

    银止川一笑,眯了眯眼:“我已经不会再被你这么一注视,就惊慌失措了。”

    “……”

    树的枝叶慢慢地从枝头飘下来,被风夹裹着,慢慢落在西淮素白的衣襟上。

    他像是思虑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深潭的眼瞳起了丝丝微澜:“为什么?……花辞树已经在星野之都,如果他和顾雪都里应外合,你——”

    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微颤,不太稳,似乎很艰难地才将那个隐秘的讯息说了出来。但是他面对的对象却全部在乎,甚至唇角略微带着戏谑地看着他,问道:

    “哦,那又怎么样呢?你担心我的安危么……不过他们动作也许没那么快的,我觉得还是你的迷魂草会叫我死得更快一点。”

    “……为什么。”

    静了良久,西淮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竟然要放过我么?你……不恨我?”

    “事到而今你还不明白?”

    听到西淮的话,银止川却反而笑了起来。

    他微微歪头,审度着西淮,回答说:“‘恨’是很宝贵的情感啊。你凭什么自信骗得我的心爱后,还能得到我的恨?”

    “我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西淮,是不想与你有任何的瓜葛。包括与你一起死去。”

    你已经、不是那个让我甘愿生死与共,来世相约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这句话和林昆的番外《明月心》里有呼应。那个里面详细讲述了林昆的痛苦和“过去的错误的选择”。

    [*注2]:一个彩蛋。这个“生青”色,是银止川初见西淮时,西淮在赴云楼穿的衣服的颜色。“一见惊艳,一生都为之倾覆。”

    第152章 双更合一

    “你要一直与我这样耗下去吗?”

    深幽的夜里,恶魔在人的耳边低语。

    七杀一遍遍地诱惑着:“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来不及啦。燕启人很快就要过赤霞河,宽慈仁厚的君王,难道你不怕成为史书上千万人唾骂的亡国之君吗?……”

    沉宴伏在案边,浑身冷汗,手抓住桌案的边缘,小臂处青筋暴起。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叠叠军报上,沉沉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或者说,今日才发现自己遭遇了这样的事。

    “我不是一个好君王,”沉宴咬着牙:“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将列祖列宗的大好江山,就这样交到你这般的怪物手中……!”

    “哈哈哈,我是怪物。”

    七杀大笑着:“我是怪物——但是我是真正的你啊……”

    他的声音忽然小下去,像一下凑到了沉宴耳边,极轻地悄悄说道:“真正的你,就是这般地恶、这般地混账……包括对楚渊做的那些事:哪一样不是自你心中滋生,只是你不敢做罢了?”

    “我替你大大方方显露出来,你却还要装什么伪装的正人君子?”

    “……”

    沉宴被自己额头上滚下的汗水辣得双眼刺痛:楚渊……是了,还有楚渊。

    他曾经最珍视、也最倚仗的人,可是现在又在哪里……?

    他还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多少次梦中浑浑噩噩看着他从城墙上一跃跌下,却只能呆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那几乎成为了沉宴最无法逃脱的噩魇。

    如今他离开了星野之都,究竟是该庆幸,还是难过?

    “我活着一日……”

    沉宴咬牙说,因为痛苦,他的下颚和两腮咬得极紧,一时看上去几乎有些狰狞:“就一日不会让你得逞——哪怕是做亡国之君、被记入史册遭受唾骂千万年,也不会叫你得逞!!”

    愤怒的低哮、沉沉的呻吟、与嚣张无比的狂笑混杂在一起,隐于重重宫帷中。

    长夜深重如墨,化不开分毫。只有偶尔碰巧溜进的一阵风,吹着那帘幕,将轻薄如纱的帘,吹得一起一落。

    天明还很遥远,而这照不进一丝光的地方,是属于恶魔的。

    ……

    明晃晃的日光,爬上墙头的青藤,吵得不能再吵的七嘴八舌的争论声。

    银止川恍惚间觉得很熟悉,他又回到了从前少年时的后院里。

    兄长们正在打打闹闹,你争我吵,比着手脚和枪法,将整个院落都闹得不得安生。

    仆从和丫鬟面带无奈地路过,都像躲小霸王似的远离着他们绕路走,一边勾着颈瞧,一面苦笑。

    “你先耍赖的,说好了不躲不避,只站在原地守防,你双脚离地了!”

    “你知道个屁!小爷哪时哪刻说过不闪避了?我是说开局先让你三招!”

    “大哥——你看他!!”

    银止晟被夹在中间,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左右为难地看着自己的两位兄弟。

    “嘿——”

    只有银止川笑着从树桩上跃下来,手里握着一颗刚摘下来的酸果。一边走,一边掀起衣裳角随便擦了擦,眼看就要张大嘴,送入口中“嘎嘣嘎嘣”地咀嚼起来。

    “老七——”

    路过檐下的时候,一个面孔肃然,带着些威严与冷厉的男人却正站在屋前。叫住了他,问:“你今日新学的那套枪法连熟了吗?——”

    银止川一僵,背影都定住了,不用想都知道是正在争分夺秒地想什么理由好蒙混过关。

    年迈的镇国公叹了口气,同他说道:

    “你跟我进来罢。”

    而后变转过了身,回到了黝黑、地板颜色也深沉的祠堂内。

    银止川垂头丧气,看上去就像一个犯了错,认命等待着即将到来惩罚的小孩。

    他张盼又不敢太放肆地跟在父亲身后,眼瞧着自己的靴子尖儿。

    “你想得怎么样了。”

    关上祠堂的大门,正午白晃晃的阳光一下就被隔绝在了外面。

    祠堂里很沉静,有种说不出的叫人感受到压抑地氛围。银止川看着围在自己四周、恍若无声凝视着他的先祖灵位,有一些些喘不过气。

    父亲总是很严厉的,他眉宇间有一条极深的“川”字纹,令他不笑时总给人极大的威视感。

    即便是银止川,也不敢在父亲面前太过犯浑嚣张。

    “呃……还没有。”

    银止川声若蚊蝇。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事——那是关于他不小心打开的沉重木匣的。

    木匣中放着一杆濯银重枪,于黑暗中也泛出淡淡荧光,吓得银止川一下子丢在了地上。

    但是打开了这个匣子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银止川还并不清楚。

    “这是你的宿命。”

    镇国公凝视着儿子,那目光中的压迫力让银止川低着头,根本不敢与之对视。良久他听父亲道:“你是被天下之兵选中的人……那么,你就必须担当起这份责任。”

    ——当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到的时候,就成了使命。

    但是银止川却梗着脖子,衣角还沾着几根刚才他爬树摘果子蹭到的枯枝草叶,看他的模样也八成是心里还在想着待会儿要去哪里打弹弓。

    这样一幅从头到尾都写满了“顽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无法将其当做托付家国安危的最佳人选。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玩心甚重,一身反骨的小儿子,成了濯银之枪千百年来最终选中的人?……

    镇国公长久地沉默,许久后,他像是也不知道该怎样解决自己这“逆子”的问题,只得长叹出一口气。

    “不许出去玩闹。”

    镇国公喝令道:“在冥游室中好生静修!等何时枪法能在我这里走过百招了,再出去胡混!”

    “……是。”

    银止川拉长了声音,满心满意的不乐意,但是也无法逃脱。

    他看着父亲离开的身影,又开始盘算着自己一会儿一个人在这无趣的地方玩什么好。

    但是随着镇国公逐渐模糊的身影,一点一点合上的门,他突然发现只有自己被留在了这黑暗中。

    梦像突然衔接上了结局,一切光影和喧闹都忽然远去:银止川独自站在黑暗中,一个是他孩童时的自己;一个是他而今身形已然挺拔的自己,他们并肩站立着,所有人都离他们远去周遭虚无,没有一物。

    他举目能看到的,只有不远处仍然泛着莹莹幽光的濯银之枪。

    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他。

    “来吧……提起枪,用它成为天下人的英雄。”

    但是银止川不为所动,他只沉默寂然地看着那缕微弱淡极的白光,好像即便盛泱在他眼前灭亡,他也不会走过去分毫。

    “咳……”

    寂静的夜里,烛光“噼啪”极轻地一闪。

    银止川皱紧眉头,低低咳嗽,从梦中清醒过来。

    与梦里日光和煦的晌午不同,此时的盛泱已经是隆冬。夜里干燥而极冷,房间里也点上了火盆。

    炭石在火盆中烧得发红,然后一点点消弭,变成白色的灰烬。

    银止川睡了一身的汗,他拥被坐在床上,稍微发了一会儿呆,想久违的梦中故人音容。然后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这一身汗透的里衣,想要不要去重新换一身干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