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九天十地的众仙之首,祭浮生。”

    君在野回答。

    玄袍金冠的无间之主撑着六十四骨紫竹伞,隔着波光粼粼的莲池和水面,看着自己已经魂消魄陨的挚友。

    熟悉的无相塔,长青菩提树,和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的白衣人。

    每一片菩提叶飘落,落在墨色伞面上,都好像也落在君在野心头。

    “千百年前,尘世大荒,数千万百姓饱受魔息恣肆之苦。十重天之首亲渡凡尘,以一己神躯得救众生。故此,得名‘祭浮生’。”

    君在野淡淡地说着:“入尘世前,他曾前往天渊,以求那里的上古神兵协自己一臂之力。上古神兵,一柄为双刀春光;一柄为濯银寒枪。祭浮生到时,寒枪已经从日月之辉中孕育出了自己的灵识,不肯与他入尘世。于是,祭浮生只带走了双刀春光。”

    银止川侧首看着他,君在野接着说道:“那柄生出自己灵识的濯银寒枪,就是你。”

    “……”

    银止川一顿。

    似乎是心有嗟叹,君在野侧首朝他看过来,似笑非笑:“可是,当初不愿入尘世的天下之兵,最终还是尝了这红尘之味。怎么,银少将军,这红尘滋味,是甜是苦?”

    银止川:“……”

    天地造化万物,在无欲十重天之外,也多的是神仙妖魔触不到的离奇志异。

    银止川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思考着这个无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玄衣人所言真假。

    “那么……西淮呢。”

    沉思过后,银止川开口,再问的,却依然是和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有关。

    “他……”君在野停顿了一刹,莞尔笑道:“他是一颗无心的小石头。”

    “无心的小石头?”

    银止川诧然,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是。”

    然而君在野再次肯定回应:“他是一颗没有心,却想体味人间七苦六憎三欢喜的小石头。……当初同伴们都劝他,好生修行,早日得道升仙。但是他偏偏想做人。”

    “……”

    “想做人,但是人有哪里好呢?”

    君在野说道:“人活在九天十地最脏、最罪恶、最哀苦的凡尘。入了这里,便是受罪。但他偏生说这里好。他每一世,都多有磋磨,但是每一次轮回,他也都不愿回去。直到有一次,你于天渊的星水湖中,看见了他的倒影……于是,你为了他,也入了凡尘。”

    银止川:“……”

    “一颗无心的小石头,入世便是为了体会哀愁欢喜。恋慕上他,该是什么结果,我以为你早已想好。”

    君在野微微笑着,问道:“银七公子,你可有后悔?”

    不是没有想过悔当初相遇,但是到而今,再简单不过的一句“我后悔了”,却依然说不出口。

    “这世间……有许多事,即便叫人痛彻心扉,依然不悔相遇。”

    但仿佛早已知晓银止川的回答,君在野微微轻笑着,漫声吟出自己的答案。

    “那也是你的所爱之人?”

    不知道君在野为何有同样的体悟,但联想及他数度停留在河对岸的目光,银止川倏然开口。

    “是啊。”

    君在野倒是不避讳,极为坦然自若道:“……只可惜,他从生到死都未曾知道罢了。”

    “……”

    “也罢,不说这些没意味的旧事了。”

    恍然地长叹一口气,君在野似乎终于想到此番幻境相会的真正目的,笑着问道:“你为何来到这里,是因为对天下众生心中失望了么?”

    “谈不上失望或不失望。”

    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仿佛还近在耳边,银止川漠漠地,垂目说道:“只是心中茫然,不知该何归处。”

    “那么,不如且听我讲一个故事罢。”

    君在野眯起了眼,说道:“一个关于千年前的……神君渡魔的旧事。”

    千年前。

    天下大荒。

    魔邪纵肆。

    众仙之首无梦神君,亲自临凡尘渡魔。

    但是,与其他仙君行善积功的驱邪祟行为不同,无梦神君这一次下凡尘,其实也是他自己渡劫。

    凡尘幅员辽阔,有广泛的生灵和树木栖息,无梦神君不知道劫难将在何时何处降临,便也且走且看,行着驱邪斩魔的义事。

    神以救凡人为己任,每解救一个村落,那个村落的人也都对祭浮生感恩戴德,跪谢叩拜。

    但是祭浮生却少有受其恩惠的,多半都是推脱过去,无声无息消失。直到路径一个村落,那个村落的民众对神君热情感念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论如何,都请他留下来,用一餐食饭再离开。

    无梦神君不善言辞,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人间的热情客礼。只得留下来用了一餐他辟谷之后本也不需要的食饭。

    ——但是正是这顿晚宴,让无梦神君的渡劫之日延续了百年之久,甚至还险些成为十重天唯一一个堕魔的神。

    原来凡尘虽受魔物侵扰已久,但是人与人之间本身也存在矛盾。

    例如这个数度遭受邪魔袭击的村子,虽然不堪其苦,但是比起魔物,更恨他们周围的另一个部落——

    那个部落的人与他们曾争夺一片良田,争斗过程中两方各有损伤。输赢也时常不定。

    但是在斗争中,总有伤亡。那些死去的父亲的儿子,长大后便会为父亲报仇;受辱的女人生下施暴者的孩子,再教会他们去向自己的父亲报复……久而久之,矛盾和仇恨重重累计,两个村子的人早已不共戴天了。

    若祭浮生离开,按照他原本计划的方向,下一个要去帮助的部落,就是这个村子所仇视的部落了。

    他们不愿自己的仇人也从魔物的侵袭中解脱出来,数次劝说祭浮生无果后,便下了黑手。

    “人与魔物勾结,暗袭了神君。”

    无间之主声音漫漫的,不知是喟然人的无知与恶;还是唏嘘世间之事的荒诞和谬妄。

    无梦神君救赎了这个村落,但他非但未感受到善恶有报,反而成为了村民们和魔物交易的筹码。

    料想无梦神君再通晓佛法,玲珑心窍,也不了解人心的恶念与私心有多么可怕。

    “您既救了我们,不如将我们救到底。”

    村民们同他说。

    他们抹掉无梦神君为村落设下的屏障,放魔物进来,啃食祭浮生的元神和血肉。

    再以此为交换,使魔物将隔壁的村落屠戮殆尽。

    菩提叶好像永远也不会落尽一样,轻轻悠悠地旋转漂浮在水面上。

    莲池寂静,时光好似在这里停止。一千年过去,也是待开的菡萏,安宁沉睡的白衣人。

    银止川打量着他,雪衣人容颜苍白,消瘦而清寂。

    令人难以想象这样一个温柔而清雅的仙者,曾经历过这般的往事。

    “祭浮生被他们蛰伏了近百年,百年以来,都是这个村落求富生财的筹码。”

    君在野说道:“他们远远超过其他部落的规模,更有魔族仗势。但你不知道祭浮生经历了什么……每隔数日,便会有魔族来啃食他的血肉,吮吸他的元神,高贵不容亵渎的神祗,竟因魔族的秽念血透重衣……”

    银止川哑然。

    “听起来很荒谬是么?”

    君在野眼睛微微眯起:“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事……以凡人恶意,可玷污神君之躯……!”

    “……”

    “但是,当祭浮生得机能够逃脱时,却也并没有伤害那个村中的村民。”

    君在野接着说道:“魔族岂是池中物,长久的交易使他们想要永久地得到神者元神,而不为弱小凡人做任何事。可笑村民亲手抹去了无梦神君为他们设下的保护结界,却终究自食恶果……祭浮生挣脱禁锢后戮尽贪婪魔物,村民们却也早已死伤大半。他悲悯地看着剩余存活下来、因恐惧而跪地求饶的凡人。”

    “神祗心中并非无恨——这百年来被魔物侵肆的光阴已使得他元神大大受损。但是比被魔物咬吮更恐怖的,是生出自己的心魔。”

    在这世间行走,难的并非是如何避开所有恶意;而是在遭逢恶意之后,如何保全心中善念,不成为恶的下一个载体。

    后来,祭浮生依然以自己的血肉为饵,引诱着魔物一步步走向大荒之湮。每走一步时,都有邪魔咬嗜着他的神躯,咀嚼着他的魂灵……

    经历如此之多,已然知晓人心险恶,无梦神君依然愿意做那个舍身饲魔的人。

    因为有时候人世不值得,但是自己的良知和灵魂值得。

    君在野没有告诉银止川最后祭浮生的结局,只问他:“银少将军,请恕我冒昧。”

    “你救世人,是图他们心中感念吗?”

    “不……不是。”

    银止川喉咙微微滚动。“是见世人受苦,心中难过。”

    他想起小时候看见七旬阿婆深夜还叫卖着豆羹的背影;小小年纪无家可归,只能蜷在角落抱膝入眠的孤儿;医馆门前撕心裂肺,抱着草席内尸首哭泣的女子……

    这一切,都让他曾经想过要去拯救天下的。

    只不过,后来被伤透了心,渐渐觉得天下与他银止川也无什么关联。

    “可是,梦想是你自己的,放弃它,受到影响的也只会是你。让你自己变得平庸。”

    君在野莞尔笑了起来:“世人本可怜可恶,然人心非草木,岂能不生怜。”

    “……”

    “谷玄就要过了,你我且暂别于此罢。”

    君在野说道:“银少将军,前路如何,唯见你心。”

    银止川微微恍然,眼前的菩提叶、莲池、沉睡的白衣人,缓缓像水墨沾湿一般褪色模糊,唯有那金冠黑袍的无间之主,执伞里立于其间,一双似笑非笑眼睛远远朝他望过来。

    “银少将军,求求你,救救我们罢——!!”

    烽火连天中,四处弥漫着鲜血和尸体腐烂的腥气。一些人在逃亡,但匆忙间总容易摔倒,只能战栗发抖地看着那活尸一步步逼近,尖叫惨呼着眼睁睁看自己被咬中躯体。

    有一个稍微机灵点的躲到了银止川身后,银止川怔愣地立在烽火之间,然而相当奇异的,竟没有一个活尸靠近他——

    那人正在疯了般恳求哀祈,额头上都被磕得血肉模糊,揪紧银止川的腿侧,不愿松手。

    银止川缓缓从失神中回过神来,怔愣茫然地看着眼前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