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只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这里面沉闷呛苦的药味,想转身离开,却被季铭下一句话留在了原地。

    “你父亲季瑜的墓……咳咳……是衣冠冢……”季铭掩嘴咳嗽了几声,显然难受到了极点,却还是强撑着说完,“你日后离家……记得要把你父亲的尸身接回来……”

    “你父亲在西北……西北……石源城——”季铭说到此处有些激动,声音都抬高了许多,“你亲自去接!”

    季怀听得直皱眉,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季瑜,只知道在自己出生前他就得重病死了,却不知道他的墓竟然是衣冠冢。

    “七郎……你今已及冠,祖父留给你一个表字……”季铭目光复杂的望着他,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却还是逼着自己说了出来,“七郎,此后你表字……含玉……含玉……”

    季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晃了晃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季铭。

    他怎么敢!?

    他什么意思!?

    他凭什么!?

    为什么人之将死,还要留给他一个明目张胆的表字,生怕旁人不知他季七是个苟且出的杂种?还要天下人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他就这么清净地死了不好吗?

    “我已着人上了族谱……七郎……好好记着……接你父亲回来……”

    季怀想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好好问问他,他怎么还有脸提季瑜!

    季铭像是终于放心了心中的事,闭上眼睛苦笑一声:“……你幼时还常来我院中……祖父教你的那句诗还记得吗?”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七郎……要记住啊……”

    “七郎……世事多艰,人心难测……要、要学得聪明些……”

    可当时季怀已经被含玉这个表字给砸懵了,什么衣冠冢什么诗句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发着烫,迫切地想说些什么,骂些什么,反驳些什么,来将满腔的怒火和鄙夷全都发泄出来。

    他气得全身发抖,攥紧了拳头,死死的盯着床上的人,恨不得用最肮脏最暴戾的话来攻击他,怒极之下出口却是气声:“你——”

    躺在床上的人目光悲伤又愧疚地望着他,朝他伸出枯瘦的手来,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可惜气力已然耗尽,季怀一开口,像是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气,那只枯瘦的手到底是没能碰到他的七郎,骤然垂落了下去。

    季怀踉跄着退后了两步——

    “贤弟可是想起了什么?”赵越见他脸色奇差,忍不住开口问道。

    季怀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我向来讨厌这表字,都不许旁人喊,哪有什么可想的。”

    第26章 夜深

    马车一路向前,季怀问道:“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武林盟大会。”赵越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现任武林盟盟主衡泷召集武林中人,说是四十年前有人曾见过那图,要将其中的秘密昭告天下。”

    季怀道:“可湛华也会去——”

    “无妨,半路便有人接应,咱们改头换面会非常安全。”赵越拍了拍他的手背,“贤弟且放心,”

    季怀抽出手来,扯了扯嘴角,而后便一直沉默。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许多天。

    季怀靠在马车上昏昏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季府。

    偌大的季府里鬼影幢幢,外面大雨瓢泼,他坐在连廊下,听着哀风呼号。

    “七公子怎的生得这般好看?”

    “一点儿也不像大爷,倒是和老太爷越来越像了……”

    “三公子五公子他们同大爷长得那么像,大奶奶……”

    “……府里的公子小姐们生得都一般,怎的就他……”

    “遗腹子呢……大爷去了十月之后才生出来的,谁知道……”

    “哎呀……这可真是……”

    “和老太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真是有辱门楣……”

    “可不就是杂种吗……”

    “要我说生下来就该掐死,活着恶心谁呢……”

    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忽远忽近,却都无比清晰地落在了季怀的耳朵里。

    不止府里的主子,便是府里的丫鬟小厮们,表面上恭恭敬敬,私下里都要唾弃鄙夷上几句,哪怕季大奶奶杖毙了许多人,也堵不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季怀坐在连廊下看雨,周围是一张张看不清脸的人,伸手指着他,嘴里发出讥诮的嘲讽,窃窃私语声如同粘稠的蛛丝,从他们嘴里吐出,钉在他身上,侵蚀如血肉,牢牢吸附在他的骨头上,将他缠绕地密不透风。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母亲和几个哥哥上了马车,头都未回,扬长而去。

    为什么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