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奖赏,也是一种宣示——听话的孩子,便会有糖吃。

    “二哥你没发现吗?父亲喜欢看到我在这里抚琴, 小时候我、你,还有荣王, 就经常坐在这里, 你们高谈阔论, 我在旁边抚琴。”

    对于父亲来说, 这样一幕意味着一切都回到当初他所计划的正轨, 他最初想扶持的便是荣王。

    儿子和荣王成为密友, 女儿和荣王成为夫妻, 姜家便将荣王紧紧地捆在了身上,掌握荣王便能掌握天下。

    姜安城望着园中景象,仿佛可以隔着时空望见当初年少的他们。那时候的他们意气风发, 根本不知道三个人的快乐时光背后,有一双眼睛已经替他们设定好了未来。

    姜雍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姜安城的面颊,“二哥,你是不是很累?”

    姜安城低了低头,无意识地一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累,不知道饿,不知道饥寒饱暖。

    偶尔的偶尔停下脚步,会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也会在吃饭的时候回忆一下从前吃到嘴里的滋味,但转即便会被自己强行打断。

    因为曾经拥有过的日子那样鲜活,所以最好不要忆起,不然会更加悲哀。

    “我们还要做多少,才能结束这一切?”

    “快了。”姜雍容的声音和姜安城的一样飘忽,“总会结束的。”

    姜安城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想将胸中块垒一口吐尽。

    是的,一切总会结束的。

    这样,他们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计划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刻,任何一丝差错都会让他们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所以这种时候,绝不能踏错一步。

    棋局已经布下,心累无妨,心痛也无妨,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将棋下完。

    *

    姜家的夜晚亘久安静。

    姜安城躺在床上,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下里一片悄然,桌椅、几榻、屏风……一切皆浸在黑暗中,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只除了屏风上模模糊糊映出一道影子。

    姜安城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那道影子虽然模糊,他还是马上认了出来——那是花仔。

    是她的身量,是她的气息,是她带给他的感觉。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辨认她的存在甚至不需要看不需要听,单是她一出现,空气便会自动告诉他,她来了。

    “夫子你醒了?”影子动了动,花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到你心跳突然变得好快。”

    姜安城:“……”

    你那绝好的耳力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你怎么……”

    你怎么会来?

    不,你怎么能进来?

    姜安城只说了三个字,整个人便顿住了。

    ——不对!

    即便季齐回来了,他院中的暗卫并没有撤回,不管花仔用什么方法混进来,也不管花仔的武力到底有多高,都不能不惊动暗卫。

    暗卫就算拦不下她,至少会出声示警。

    可此时外面半点声息也听不见,暗卫就好像死了似的悄无声息。

    只有一个可能——暗卫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进来的!

    巨大的寒意从背脊一直渗入肺腑,姜安城“刷”地一下抽出枕头的剑匣:“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闯进来。二当家,上次让你逃脱,我大为遗憾,没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剑尖指向花仔的咽喉,只隔着半寸的距离。

    握剑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手啊!

    他心中再呐喊。

    花仔却站着一动不动,声音也出奇地平静:“夫子,想要我的命,你的剑还须得再往前送一点。一点就好。”

    姜安城冷笑:“你以为我不敢?来人!”

    屋子里的动静外面显然已经有人听到了,姜安城这一声令下,季齐带着府兵高举火把冲进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两个人的脸,花仔看到了姜安城苍白的面庞,姜安城看到了花仔脸上平静的神色。

    拿剑指着别人的人,和被别人拿剑指着的人,好像搞反了。

    火光下刀光闪闪,全部对准了花仔。

    季齐眼中有丝犹豫不定,望向姜安城。

    姜安城苍白着脸,盯着花仔的眼睛,不允许自己露出哪怕一丝软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以她的武功无法压制暗卫,但若能逼到她逃,暗卫也无法擒住她。

    所以,逃啊笨蛋!

    季齐和府兵得了命令,所有的刀在火光下向花仔斩下。

    花仔的陌刀出鞘,没有回身,反手架住所有的刀,视线只盯着姜安城:“夫子,你真想杀我?”

    姜安城一字一字地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

    花仔深深地看着他。花仔的视线向来是如夏日里的溪流般澄澈,姜安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深邃的视线,里面仿佛有无数的话在里头汹涌欲出,却被她全部压住,她只道:“这些人杀不了我,想杀我,你得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