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

    那个王朝的肱股之臣,像初春时最挺拔的青竹,苍白面容,将他从泥土里□□,拍净了他身上的仇恨,却教会了他君王该有的品德与大爱。

    因此,《千秋》与其说是大男主戏,不如说是双男主戏。

    只是因为帝师在君王平叛途中便身亡,戏份不多,这才被判定为男二。

    江导说的,城门这场戏,就是对帝师和君王来说,十分重要的戏份。

    这一段里,君王从稚嫩少年成长为锋利冷锐的战将,率领部众往南疆平乱,他深入敌营,而帝师为他守护后方。

    然而就是这时候,军中出现声音,说帝师阴奉阳违,在帝都召集部众,意图谋反。

    军中人心惶惶,不安的言论蔓延,将士们希望君王下令,将远在帝都的帝师下狱,等候得胜的君王发落。

    南疆的月不似中原那样圆润,勾着尖锐的棱角。

    君王自己也知道,帝师权利太大,一旦他有谋反的心思,等他准备好,自己却远在南疆,可以说是直接被断了后路,别说想活着,连点灰都能被挫的不剩。

    反而是如今风声初起,如果先发制人,秘密令帝都精锐先下手为强,可能还有翻盘机会。

    可那人是谁?

    是他的老师,是他的知己,是他年少时就相伴为生的人。

    那人身体不好,脸色白的像雪,脊背却挺的像松,那样的人,也会背叛吗?

    君王一柄弯刀,遥遥扔进南疆的月光。

    他的目光锋利如狼,想也不想。对冷锐的月色道:“我不相信。”

    君王大盛而归。

    他不知道,这时候的帝都,已经是一片缟素。

    军中的背叛言论,并不是空穴来风,草原上的蛮族收到君王出征的消息,绕过关口,给帝师传信。

    他们希望能够与帝师合作,共取河山,这样一来,偌大王朝,里应外合,便是探囊取物,即使是君王手中有二十万铁骑,也无可奈何。

    他们没想到,对于中原君子教义下的帝师来说,百万山河,并不如一个信义重要。

    策反不成,他们便在军中散布有关帝师谋反的证据,闹得人心惶惶。

    却没想到,这尼玛君王也不信。

    最后无法,他们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只能由蛮族首领亲率大军,前往帝都攻占。

    帝都有精锐,但不多,抵御敌军,这原本是吃力的,可是帝都有名将。

    不算秘密,但也很少有人探究过,君王的排兵布阵之道,都是帝师一笔一划,伏在案上教他的。

    只是因为帝师身体不好,才让人们总是忽略这一点。

    然而面对蛮族雄兵,正是这样一个苍白的,脆弱的存在,却好像有坚韧的力量,能够退百万雄兵。

    据说,君王朝月亮扔弯刀那一天,正是帝师第一次上城门的时候。

    他握着弓,手背是不正常的苍白,清晰的能看到苍青色血管,力道却稳,将试图接近城门的敌军斩下。

    君王信任他,一言未发,与南疆血战一月有余。

    帝师便维护他的信任,守护他的城池那么久,直至油尽灯枯。

    哪怕到许多年后,须发苍白的帝王坚持变法,利于民生,无数人反对他,说难道不怕这些臣子颠覆国本吗?

    他也全部一一压下。

    像是当年他投向月亮的一柄弯刀,像是城楼上一抹早随着时光湮灭的剪影,像是他说的。

    我不相信。

    却又是最极致的信任。

    这场戏,君王与帝师,不在一个地点,却在同一时间,月色与城楼,遥相呼应,给人巨大冲击感。

    这对演员双方都有极高的要求,可是一场戏演完,无论是任导还是江导,眉心都微不可查蹙起来。

    不对,有哪里不对。

    可明明双方都表现得很不错,方景无论是神态还是台词,没有一点差错。

    黎殊更绝,一入戏,任谁也怀疑不了,他就是那个功在千秋的帝王。

    没办法,气场太强了。

    想到这,两个导演不约而同怔一下,看向对方,显然他们想到了一处,也想到了这违和感的由来。

    黎殊气场太强,方景压不住他。

    不仅是方景,后来又进来几个试镜演员,没有一个能压制他,甚至没有一个能与他势均力敌的。

    可是帝师在君王面前,从来不弱,不仅不弱,自始至终,他甚至能够隐隐压制对方。

    江导的眉目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

    他站起来踱步。

    换黎殊是不可能换的,改剧本是不可能改的,可是谁能压制住黎殊呢?谁能压制住影帝呢?

    他倍感焦躁。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一袭官袍,眉目含笑,有世家风骨,他的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无损他的从容。

    他看到黎殊,似乎有些惊讶,笑一下,想起来自己如今的身份,有些调侃道:“陛下也在。”

    黎殊神色原本冷淡,听到他的话,顿一下,配合的笑起来:“先生。”

    短短两句话,势均力敌。

    这个帝师,一点没落下风。

    第48章 第四十八只男主

    时叙走进来,不仅是导演,一旁的方景脸色也有了变化。

    但不是看到竞争者时心中不满,不知道是不是时叙的错觉,总感觉年轻人看过来的目光微微明亮。

    好像看到了什么新奇又珍贵的事物一样。

    时叙不知道这发生了什么,礼貌的对他颔首,年轻人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好像更亮一点。

    但很快的,导演回到座位上,对他们道:“演城门口那段,没问题吧?”

    时叙便分不出精力关注其他,点点头,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演员这个职业,在无数镜头下磨炼下,时叙已经能够自如做出想要的表演,看导演的神色,显然也是满意的。

    岂止满意,江良导演可太满意了,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形容,那必然是山重水复疑无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甚至他看向任导的目光都带着点敬佩和惭愧。

    表达的意思大概是: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您厉害,合适,太合适了。

    方才暗暗为时叙焦急的任导现在不说话了,老神在在,有一种我就说应该是他吧,的淡定感。

    毕竟刚才时叙和方景的表演,单独来说,是都没办法挑出毛病的。

    可方景稚嫩,面对黎殊这样气场逼人的前辈,就多少受到压制了,可这一点,时叙的身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位导演甚至隐隐觉得,他不仅不被黎殊压制,还能反过来压制黎殊。

    俊美冷酷的黎影帝,在他面前,真的像个刚从土里□□的大白萝卜,沾着泥土,摇着须须讨好人。

    不过这也符合帝师的角色定位。

    普天之下,能被君王尊敬,能被君王怀念,能让君王甘愿讨好,也只有帝师。

    不过大白萝卜……打住。接触到黎影帝疑惑目光,知道这个想法危险,不能再继续下去,江导轻咳一声,神色恢复淡定。

    他看向方景。

    一般来说,试镜的结果,应该让演员回去等待通知才对。

    可是如今在场这几个人,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他不说什么,结果对他们来说也已经是透明的了。

    他便没有太拐弯抹角,直白的看向方景。

    不过具体怎么说,他还要斟酌一下,方景是个好苗子,成长几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下一个黎影帝。

    交好总是不错的。

    江导便十分温和道:“今天表现得很不错啊,前几天和姚教授出去吃饭,还说起你呢,看起来去国外学习的不错。”

    姚教授是方景恩师,和江导很有交情。

    他这么说,方景神色果然缓和下来,原本沉静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点年轻人的生动。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笑起来:“没有,还是不够好。”

    说着,目光不由看向时叙,轻轻眨眨眼睛:“前辈才是,很厉害。”

    猝不及防得到夸奖,时叙迟疑的拨一下手指,才反应过来,他惊讶的看向方景,意识到年轻人话语里的交好之意。

    时叙没有多想,主动伸出手指,是一个接受到对方讯号的动作,同时眼睛微弯起来:“你也很厉害。”

    这下是方景感觉到迟疑了。

    他不确定的看青年伸出来的,表达友好之意的手指,觉得这只手实在过分漂亮,停顿一下,才慢慢把自己的手指也放上去,很轻的碰一下。

    原本是很常规的握手礼仪,莫名的,方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年方才的表演太让人感觉惊艳,连带的握手也让人觉得有了不一样感觉。

    江导看到,还是十分开心的,方景对时叙没有恶感,等下交流起来也会更加顺利。

    黎殊就不同了,因为立场,他敏锐的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锐利的目光直勾勾看交叠起的两只手,心中默数零点三秒,感觉已经到最大忍耐值。

    有一个谢然还不够,不会还有人想跟他抢时叙吧。

    于是方景握着时叙,不好意思着,忽的猝不及防从旁边忽然又伸出来一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紧紧握住了他。

    他惊讶抬头,就看到心中一直敬佩,想要与之合作的黎影帝,正面色不善的看着他,口中却道:“你很不错。”

    方景一时间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