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总管此时也不敢多抬头,直视了主子的目光脊背阴冷。

    萧猊朝服都没换,径直上了书阁,连续召见几名心腹。

    萧猊叫来候在门外的总管,吩咐道:“宫里稍来一份天罗仙兰,你把它带去师兄那边。”

    刘总管领了事出去,萧猊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忽然伸手捂在前心位置,嘴角缓慢渗出几丝鲜血。

    今日在朝堂与几只老狐狸斡旋,全面的压制不可谓不快,几只老狐狸被他激得当场让人搀扶退朝。

    几只老狐狸看似退的是早朝,实际往后连朝堂都不用上了,乖乖等着被发配出燕都,永无回来之日。

    小皇帝特别会看眼色,知道萧猊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今天突然找老狐狸秋后算账,怕他一下子把那些老狐狸的尾巴全部掀了,连忙宣告提前退朝。

    小皇帝私下想见一见他,萧猊直接上了马车回府,不见皇帝,没有打算给那些老狐狸留些底。

    余下的几个,改日在找时间全部掀了。

    萧猊借强权手段,对几个外人几乎在无情无理地宣泄心内的窒闷焦躁。

    而他早该这样做,想起停留在雾清山的几月,不过白白浪费了些时候,让这群老狐狸多了点日子快活。

    刘总管亲自差人送出天罗仙兰,今晨一早他已经把送到后院的灵芝筛选好,此刻停在书阁,曲指敲声。

    “太师,今日的灵芝已经选好了,您要过目吗?”

    萧猊从昏沉的状态下睁眼。

    刘总管没听主子开口,等了又等,以为主子不看了,正要端走它们,就听主子出声。

    “送进来吧。”

    刘总管揭开锦盒,几株躺在软绸上的破损灵芝胖乎乎的。

    萧猊看一眼就不愿再看:“拿走。”

    刘总管退到门外,听见主子叫了暗卫进去。

    萧猊找来几个暗卫,让他门跑一趟雾清山。

    “把洞府的东西全部都带过来,留几日,再沿山里找找。”

    这几个暗卫与贺柒一样,是跟在萧猊身边的得力心腹。他们上次留在燕都执行任务,还是头一回到山里搜太师重金寻了月余的灵芝。

    几日后,派出去的心腹将洞府所有的杂碎玩意儿全部带回太师府,可惜他们寻遍山野,没见到什么缺个盖的灵芝。

    萧猊听完心腹上报,似有所料,脸上看不出神色。

    洞府带回的东西都置放在静思院的一间空房,萧猊从书阁去了那间屋子,推门而入,静静放在桌上的一个包袱让他轻微出神。

    包袱已经脏了,印有些霉渍。

    他记得这应当是那天下属从城里取回来的喜服,本来想让小药人当场打开。

    可不知为何,明明高兴得像只小雀鸟一样下山置办喜服的少年,那日连包袱似乎都没多看几眼,别提打开它看里面的喜服。

    萧猊走近,揭开包袱,露出红艳艳的布料。

    他展开其中一件稍小的,喜服堪堪到他小腿位置。

    那小药人身量不太高,骨架子小,轻易就能完全的抱在怀里,穿的衣服尺寸并不大。

    喂他多吃一点肉,却净吃果子树叶,如何能长?

    可身量纤小的小药人抱起来舒服,吃草叶子不算什么罪过。

    萧猊恍然不觉自己柔和下来的眉眼,喜服制式不错,成亲是件喜事,若被掌柜讹些钱,心情好的话权当不计较了。

    包袱一旁用大竹筐放置了许多陶罐瓢盆,洞内浸水,木质的器皿都发了霉,透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十余本书籍,泡发了水,模糊得看不清字迹。

    被褥这些也都脏了,用草藤绑到一处,上层摆了个黑乎乎瞧不出形状瘪了的玩意儿。

    仔细端看,萧猊才确定它是自己给灵稚编过的那个草编灵芝。

    灵稚把它当成什么稀世宝贝一样捧了好些日子,连睡觉都要放在床榻一头。

    小药人如此宝贝的东西,当时好像被进来的暗卫踩过几脚。

    这小灵芝……

    萧猊身形有些不稳,恍惚中又听到那轻软带着哭腔的声音。

    灵稚说他疼,还说……

    萧猊闭眼,攥紧掌心黑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灵芝。

    这草编灵芝,莫不是他当日照着灵稚的模样编出来的。

    小药人不会掩饰表情,因为编得极像,他才会傻乎乎地当成宝贝捧了那么久。

    他蠢呆又直白,连名字都没有化名遮掩。

    灵芝,灵稚……

    灵稚对他的爱意从里到外都盈满了,他几次索要灵芝,任他予取予求的灵稚为什么不愿意给。

    答案再清晰不过。

    当时也是他沉迷在自以为是的计谋中,忽略了个中用脑子想就能想得通的细节。

    回到燕都在太师府若无其事的沉寂了数十个日子,将所有清晰可证的猜测打破再重组,反复数次。

    纵使荒唐,可萧猊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好像要走了灵稚的性命。

    萧猊嘴唇虚白,前心位置隐痛感袭来。

    灵稚不给他灵芝,情有可原,蝼蚁尚且偷生,谁愿意将自己的命拱手相让。

    他用一腔温柔强势的拿走了灵稚的生命,听到自己要以他做为药引,那个乖巧天真的少年会怎么想?

    萧猊望着两身喜服,而此刻,他还有些想他了。

    或许不仅仅只是有些想。

    作者有话说:

    待修,谢谢大家!

    争取每天写差不多五千字,更新会比较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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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问心有愧

    时节阴干, 秋时燕都萧瑟,天穹一片望不见的灰尘。

    梅园,负责每日在后山修枝剪药的小厮, 拎了个小木桶和水舀仔细检查各处药材生长的情况。

    后山专门空出地养种灵芝菌菇一类的药材,因而小厮必须保证这一大片区域的泥土湿壤,巨树成群,根端底部摇曳着许多圆圆的小伞帽。

    这些树都是给冒出脑袋的小灵芝小菌菇供应养分的大营养包, 小厮走完一圈, 又给几株大树剪了长枝。

    最后小厮走到一片没有生机的树根群下, 附近一圈的灵芝都死成片了,唯独一株细小干瘪的菌柄安安静静立在最里头。

    它移植生在在偏背风一面,又有巨木遮挡庇护, 可干瑟的西风一吹, 就算只是一阵轻微的风,都叫那细小的菌柄瞬间摇摇坠坠。

    实在太脆弱了。

    而就是这么一株看起来风晃就倒的菌柄,居然存活了这么久。

    小厮几次以为它就要随那些枯萎的灵芝去了,每每一看,哪怕它的菌柄塌在湿润的土里,隔几日都会缓慢生长起来, 再弯塌,继而重新长起来,顽强程度让小厮感慨。

    梅园的人几乎都知道后山上有一柱奇怪脆弱,但又顽强生长的小灵芝。

    一时间梅园各地方的人啊, 负责打理后山的, 在其他药园干活儿的, 连扫柴屋的, 都慕名小心翼翼地到后山观望一圈。

    独自屹立在空地, 连小拇指大小粗细都没有菌柄,占据了一大圈的树木作为它的营养包,可惜就是不长个儿。

    小厮打理完后山的灵芝地,又转去摆弄其他。

    秋末冬初,燕都城内发生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市井小事闲谈几日就散了,而朝中流传到集市茶楼的秘闻八卦,倒成为众人取暖喝茶磕瓜子时挂在嘴边的趣闻。

    毕竟达官贵人距离普通百姓遥不可及,嘴巴碎声窃议这些大官,仿佛小老百姓也参与了其中一件国家大事似的。

    好比明日在燕都城郊区后山猎场进行的一场皇室围猎,据说当今皇帝,各室王侯将相,以及那位权势凌驾于皇帝的萧太师都会去。

    萧太师收揽的权势太大,皇室围猎到场多位贵戚权门,多少人畏惧太师,又有多少人私下恨怨他,场面定十分热闹。

    一心想看此盛况的老百姓,天微微灰亮,就陆续往城郊的街道边沿挤。

    天子出都城,百姓难得能见上一面真龙容颜,自然不要命的聚集,何况还能见到权势凌驾在皇帝,在整个燕朝只手遮天的太师。

    人们想着这位萧太师是不是虎目浓眉,威风雄武,或许太师稍一振臂,就能将常人挥死也不是不可能的。

    后来百姓们发现他们想错了。

    去往城郊后山的路早就有护卫军沿边把守,众多贵戚权门威风凛凛的骑在马背上出行。

    王公贵族们皆身穿华丽猎装,还有的带了数十名随侍仆从,看此势头,知情的晓得这些权门贵族去打猎,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到城郊游春呢。

    直至一道少年明黄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仪势压迫,有将军严护,百姓纷纷跪地,直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长街各地跪满人群,如此盛况,实乃罕见。

    目送燕朝天子入了围猎场地,百姓们依然没走。

    正当等了很久的百姓以为看不到传闻中的萧太师,却被最后出现的男子瞬间引去心神。

    男人骑行的赫然燕朝仅有的一匹赤兔,马身似火焰,健壮雄伟,高八尺,宛若九天而下的火焰神骑。

    而赤兔马身上的人,雪色猎衣,绒氅裹着修长身姿,俊美非凡,一双深若寒潭的眉眼冷淡,叫人不敢直视。

    男人身边不若前头出行的权贵弄出些大阵仗,他不带任一侍随,只身骑着火焰神马,犹如天山高雪,又堪比雷霆千钧之势。

    此时无需言语,所有人心里默契,皆知赤兔马上的男人就是他们燕朝的萧太师。

    萧猊只身进入围猎内场,花海飘满街。

    都城长街外,跪地的百姓恍惚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