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厅内雅雀无声。

    刘总管和奴才低头静候,半晌,刘总管接着抬头, 看到他们主子居然握着杯子把玩, 很显然心不在焉, 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话。

    刘总管喉咙微微一滚:“太师……”

    萧猊漆黑深邃的眼眸闪了闪, 放下汤杯, 淡声开口:“菜都撤了吧,本官去外面走走。”

    刘总管忙紧随其后。

    “太师,外头春寒雨重,当心别着凉了。”

    萧猊神情冷淡,注视厅外雾蒙蒙的天,让奴才伺候着披了件深色大氅。

    “本官今日心情甚好,你别跟过来了。”

    刘总管摸不透主子心思,心情好还不吃饭的?

    可他瞥见主子眼底闪烁的笑意,便点头。

    萧猊谁也没让跟,他周身附近布满暗卫,奴才随身不过是走个排场。

    墨青色的修长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春雨下。

    太师府邸西北方圈起来一座不小的山,萧猊前些时日就吩咐了刘总管,要将后山种满果子,打理好青嫩的草叶子。

    树冠也要照雾清山上树群的修枝打理,山上还造有观星台,赏雨亭,楼宇屋舍往小了不太占地方的弄。

    那小药人平日素来喜欢躺在石头上数星星看月亮,最好旁边草果茂盛,他伸手就能摘到嘴边吃了。

    后山支起灯笼,立在雨下仿佛隔了层 轻纱。

    山上还有工人动土,他们转头看见雨雾中信步而来的男子,男人容颜俊美,尊姿威仪,全部工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有的还拎着把斧头砍柴呢,见到太师当场直直跪下。

    工人们脑袋一头磕进浸泡在连绵春雨的泥水中,整整齐齐地给太师府邸的主子行礼。

    萧猊微颔首:“都起来,你们做你们的活儿。”

    他绕过正在动工的地方,朝已经修建好的范围走去。

    萧猊沿后山修建的地方走了一圈才,他吩咐工人尽量还原雾清山各处,连洞府也叫工匠凿建俄了一个。

    夜里风大,回到府内后,萧猊裹在身外的大氅都叫雨水洇湿了。

    刘总管利索地叫奴才去备水,萧猊解去大氅扔给奴才接着,说道:“今日去温泉泡会儿。”

    府内修建有一处温泉阁,萧猊回来后专心养灵芝,有一段时间没去过了。

    刘总管忙点头,旁边的奴才立刻差人到温泉阁里准备什物。

    萧猊越过几处蜿蜒的长廊,一直到最深处坐立在半山高出的内阁停步。

    阁楼外墙朱红,内设金碧辉煌,连脚下踩的每一块砖都由价值千金的玉石打造。

    萧猊徐缓步行上玉阶,柔软温香的暖风萦绕周身,阁楼外春寒雨湿,进来不过片刻,指尖就已裹上一层融融暖意。

    两名常年伺候主子的奴才轻手轻脚地为萧猊除去衣物,他们垂头端着玉盘,跪在温泉台的玉阶下,连呼吸都是极轻的,随时听候主子命令。

    温泉浸泡每一处皮肤,萧猊感到久违的惬意慵懒,他闭目仰脸靠在汤泉内。

    今日总有些散漫恍惚,一不留神,就会想起怀里抱过的温度。

    萧猊拉起柔软的脸巾盖在额上,水珠没进湿润的发端,头热乎乎的,他昏昏沉沉,似乎再次被拉进那个让他心不在焉的梦境当中。

    萧猊真的不止有一点想念小灵芝了。

    当初在雾清山自以为是的一场虚情假意,前一刻逢场作戏,后一时便有些沉迷那份温软的药香。

    此刻他连在梦中稍微癔想一下,醒时身躯都僵得不行,就像一块石头。

    萧猊就像一个渴死的人,漆黑深邃的眉眼泛出细细的红晕。

    柔软的脸巾此刻变得略微粗糙,掌心时而放松了时而紧握,高挺的鼻梁落下几滴汗水混着汤泉的水滴,他脖颈蔓延出一片深红,脉络明显地剧烈抽动,随后,萧猊的眉间,发髻,下颌皆滚落了许多汗珠。

    萧猊将脸巾随手一扔,喉结上下滑动。

    待气息平稳,才心道自己想那小灵芝是不是想得太疯魔了点。

    他在雾清山时常与灵稚耳鬓厮磨柔情蜜意。

    萧猊从不吝啬的亲吻灵稚,但没有真正的抱过他。

    然而此刻如此一想,萧猊方才松缓下的思绪不由再次起伏。

    他捏了捏眉心,注重养身之道的自己竟会因为一个虚幻还没发生什么的梦境而显得血燥冲动。

    说到底,他还只是一株小灵芝啊。

    ********

    室内静谧,落在窗檐下的春雨听起来淅淅沥沥的,轻柔而梦幻。

    刘总管将府内近期比较重要的事宜上报给主子,说完了低头等,等到轩窗外的花枝不堪雨水敲打落下一截,声音清晰可闻。

    刘总管抬头看主子,发现主子又在走神了。

    主子近些日子走神的频率高了点。

    每每意识回来,神态似乎有些感慨,还有失落。

    刘总管不敢细看。

    静静等到主子回神,刘总管继续将方才的话说下去。

    萧楚“自缢”后,已经有人安葬好,还是按照萧猊的吩咐,就葬在萧猊恩师的陵墓旁边。

    人也葬了,墓碑立好,时间来到每年萧猊祭师的日子。

    老总管事无巨细地把祭墓的事宜逐一安排妥当,时辰已经找人算过。

    刘总管展开记录日子时辰的小册子,低声询问主子选在哪天过去。

    萧猊看完,说道:“三日后。”

    萧猊祭拜恩师当日,天阴无雨,风吹得回廊外的纱幔猎猎飞响。

    他着素净白色的常服,乌发后别了一支木簪,淳朴洁雅,体态修长,仿佛回到彼时自己还算年幼的岁月,那会儿萧猊尚不知朝廷的险恶。

    萧猊垂眸,思绪纷杂。

    他如今已算真正的孤家寡人,恩师病逝后,这世间唯一一个,亦是最后一个对他关怀的人就离开了。

    师兄于他,可以想起的相关回忆见不得有多好。

    他都不见得有什么好的回忆,可想而知师兄对他的怨恨更甚。

    萧猊收起恍惚的神志,弯起唇角,指尖点了点小灵芝饱满润泽的伞盖。

    “若你想我的话,可能早些出来见见我。”

    走前萧猊割了心头血给灵芝喂了一点,伞盖灰中偏红的那一部分愈发显红,萧猊甚至认为这是他用心头血浇灌所致。

    萧猊在小灵芝身上留下自己的东西,如同将它印了个属于自己的标记。

    潜藏在萧猊心内的占有欲滋长蔓延。

    素白色的身影进入轿辇,萧猊今日出行低调,轿辇换成了素净典雅的车厢,从燕都繁华的城中心一路驶向都城郊外,在青山浓雾间逐渐隐没远去。

    天色阴沉沉的,轿辇平稳地停在墓园外,车夫还没出声,一只修长的手指便揭帘而出,

    萧猊观望眼前葱翠幽静的墓园,吩咐道:“今日从简,无需行礼。”

    萧猊的恩师不喜时不时就要下人磕头跪下的礼节,而萧猊如今排场是极为华丽隆重的,遇上太师出街,沿燕都大大小小的街巷行礼跪头的人遍布半城都不夸张,他自然不会在祭拜师父这日给对方徒增不快。

    随身跟来的黑衣暗卫隐匿在墓园各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萧猊执一把素伞,左手拎了个竹篮,远远就望见独一座屹立园内中央的墓碑,一旁不远,有方略小的墓碑立着。

    偌大的墓园修建得清幽古朴,萧猊立在最大的碑前,掀开绸布,将竹篮里的什物取出,有条不紊地整齐摆放。

    他点了白烛,抽出三支香置在白蜡上静静燃烧,朝墓碑俯身,虔诚祭拜。

    起初恩师离开的头两年,萧猊对恩师说的话还有不少。

    后来随着位置越高,渐渐地,话也不说了。

    萧猊来祭拜恩师的半日,更多时候则是无声地看着墓碑,千言万语,唯剩他只身一人沉静的陪伴。

    师父评价过年幼的萧猊,天资聪慧,心思缜密,善于谋略。

    师父对他精于计谋的心思不嫌恶,可看不惯他时时计谋,事事都要谋略,担心长此一来他会迷失了内心唯一的真。

    萧猊不愿让师父知道自己在祭拜时还惦记着其他计谋的念头,因此权势越高,他已经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了。

    不过今日萧猊却与恩师有话想说。

    或许情思萌动,和师父提起那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灵芝,萧猊心里有几分陌生而悸动的思绪缠绕。

    他低低一笑:“师父,若您见过他,一定喜欢他。”

    “小灵芝乖巧懂事,擅长识药,您说过纯洁的心灵是世间最宝贵的珍物,他有您说过的那份珍贵的纯洁内心。”

    萧猊已经没有了世间的珍贵之心,所以他想呵护好灵芝的这颗心。

    说完师徒之间的闲谈,萧猊目光转向一旁的小碑。

    萧楚的墓碑。

    萧猊低声:“师父,我让师兄下去陪您,您离开早,这些年也该寂寞。师兄虽顽固不灵,脑子蠢笨,但他早时照顾您还算贴心得当。”

    又道:“当日师父临终前吩咐我要好生照顾师兄,我做到了。如今时辰已过,让他下来陪您,师父应当不会责怪我吧。”

    白蜡的火苗在灰暗的园林中幽幽飘曳,远处随风摇动的树枝阴影阴沉森然。

    萧猊与师父闲谈结束,方才看了萧楚的墓碑一眼,慢条斯理地给萧楚墓前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陈酒。

    他将陈酒洒在墓前,算敬了萧楚一杯。

    萧猊对他名义上的师兄无话可说,连虚情假意那一套都省去了功夫。

    毕竟萧楚是要他性命的人,萧猊没有什么菩萨般的怜悯心肠。

    人欺他,他就拿对方的命。

    萧猊哂笑一声,道:“师兄,您别怪我心狠,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在的位置,你不喜欢我替你安排的一切,那就在师父身边安心待着吧。”

    又道:“我的小灵芝长得极好,待他出来,便会与我恩爱白首,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萧猊在墓园停留半日,夜色四合,墓园周围升起一层潮湿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