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稚叠在腿前的指尖捏了捏衣角,低头不语。

    萧猊见他头发还湿润,取下刘总管差奴才送来的浴巾,为灵稚抚起湿发擦拭,观他咬唇,面色虚白,动作又轻又快,几乎在少年又要将自己咬出血前,连忙结束擦拭的举动。

    萧猊绕到屏风后,目光隔一副雪夜拥灯图等灵稚安静下来。

    灵稚一见他就浑身激颤,萧猊抚了抚眉心,片刻后起身,绕过屏风,站在灵稚面前微微屈膝,说道:“先用热水泡干净脚,大夫马上就到。”

    灵稚往坐塌后的软垫瑟缩,萧猊后退:“我不碰你。”

    他背过身:“你先自己泡一泡。”

    大夫很快赶来静思院,灵稚见大夫来了,连忙把热水泡红的两只脚从水盆抽出,膝盖伤口牵起的疼让他脸色又白几分。

    他整个人身子一轻,竟又被萧猊打横抱起。

    在灵稚推开前,萧猊把他轻放在床榻,退到几步之外,隔着银绡帘满,看不见灵稚的神色。

    大夫放好太师府内上好的金疮药备用,先给灵稚清理伤口的沙泥。

    萧猊道:“动作轻些,他很怕疼。”

    大夫连连点头,尽管动作很轻了,可有些沙子陷得深,弄出来时灵稚咬唇,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萧猊冷着脸把就要倒进床榻的少年扶进怀里,眼色阴骘地盯着大夫颤颤巍巍上完药,欲叫下属将这手脚不知轻重的大夫拖下去罚一顿。

    灵稚垂在腿上的手指紧紧捏起,萧猊话锋一转,道:“都退下去。”

    大夫忙磕头跪谢,殊不知正是少年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救了他。

    萧猊敛起眸色,望着桌上的热食和汤药,低声道:“你吃会儿东西,稍后喝药就歇下吧。”

    他话一顿:“灵稚……你不想见我对吗?”

    此刻萧猊不走,灵稚就不愿动一下,更妄谈进食。

    除非他用强硬的手段喂给他,可这么做,充其量只会让灵稚刚吃的东西悉数吐干净。

    萧猊进退两难,但他只能选择暂退。

    ****

    雨雾潮湿,绵绵小雨一到夜里又浓密起来。

    萧猊将卧室让给了灵稚,他则搬到一侧的阁楼上,视线正对轩窗,若灵稚想坐在窗后观雨,他就能看到灵稚了。

    自灵稚醒来,萧猊看见轩窗内灯火明亮,便也无眠。

    可自今日起,方入夜不久,对面屋内的火光很快熄灭,一片漆黑。

    萧猊问奴才怎么回事,奴才犯难道:“小公子自己吹灭的。”

    萧猊道:“那他是不是没有休息。”

    奴才点头:“回太师,是的……”

    萧猊微微扯了扯唇角:“他连灯火都不愿点明让我看一眼。”

    是有多么厌恶他,或者恨他?

    春雨淅淅沥沥,轩窗飘进的水珠冰凉地贴着肌肤。

    灵稚裹在衣袍下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执意没从轩窗离开,而是望着外面这场绵延不停的雨,脑子一幕幕的回放许多画面。

    醒后,他的记忆便住在雾清山那日之前,无论萧猊如何说,那些都不是他的回忆。

    他知道黑夜里有一双眼睛时刻地盯着他看,那个人拘着他,不让他回雾清山和君迁在一起。

    灵稚想起那人俊美阴骘的脸孔,不由瑟缩。

    他说他是君迁,这分明在撒谎。

    他的君迁就像天上的明月,才不会滥杀无辜,不会露出让他畏惧的神色。

    灵稚嘴角悄悄牵起一抹虚弱的笑,他不知靠在窗上多久,隐约听到有人正在门外轻扣门扉。

    他吓一跳,外面的小奴才小声道:“小公子您睡了吗?近些日子倒春寒容易凉着身子,望小公子早些休息哦。”

    奴才忐忑,这是太师阴着脸命令他过来对小公子说的,太师说小公子一定靠在轩窗外吹风,叫他务必请小公子回床榻里休息。

    灵稚静静望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被夜色淹没,垂首不语。

    半晌,奴才露出哭腔,听那稚嫩的声音年纪尚小。

    “公子,奴才求您尽快歇息吧,若……若您不歇息,明日奴才就要受罚了呜。”

    ……

    灵稚拖起软绵绵的步子回到床榻。

    他好想君迁,他的君迁被这个逼他的坏人杀死了。

    滚滚的热泪落进枕芯,灵稚再次陷入浑浑噩噩的虚无迷茫的梦境里。

    一连三日,灵稚都没有再见到萧猊。

    刘总管每日会亲自为他准备热水洗漱,吃食丰富,有许多果子。

    灵稚吃的东西依旧少得可怜,药汤也喝得极少,实在饿了就拿几枚果子吃,吃相斯文缓慢,一枚拇指大小的果子能安安静静的咬上许久,刘总管看见都着急。

    灵稚其实不是特别想吃东西,他吃果子是因为太想雾清山的一切了,吃果子是为了雾清山的回忆。

    因此灵稚本就虚弱的身子因为没有得到良好的环境静养而恢复,他变得愈发消瘦,黑凌凌的眸子失去神采,脸蛋瘦尖,更显的眼睛大而可怜。

    这一切萧猊都看在眼里,却无力改变。

    他希望灵稚看不见自己时至少能安心将身子休养起来,若他真的想回雾清山……

    若真的想回去,萧猊可以派人安全送他上山。

    可如今灵稚拖着这副身体如何能走,萧猊百般忍耐藏匿,尽量不出现在灵稚的视野内,却万万不会放手让他离开。

    这副虚弱的姿态,怕走不出半个燕都城就会昏迷不醒,他怎么能顺了灵稚的心思。

    灵稚恨他已经不止一点,若能让他留在太师府先将身子养好,别的暂且日后再看吧。

    萧猊想是如此,但在白天时窥见灵稚愈发消瘦的姿态,心中隐忍的阴骘和愠怒也随之渐深。

    太师怒,府中的下人们日子都不好过,战战兢兢,唯恐呼吸重了点儿吵到太师被罚板子。

    府内上下人人自危,这根紧绷的弦在灵稚睡不醒那日彻底断裂。

    **

    最先发现小公子醒不来的人,是那日夜里劝慰小公子歇息的小奴才。

    小奴才按刘总管的吩咐,每日都要给小公子送三次点心,后厨做的点心愈发精致,任何果子样式的点心都有,就是不许做小动物模样的,说公子不忍心吃。

    他给小公子送去点心,没有瞧见公子纤细虚弱的身影在窗后观雨,银绡帘幔后并无动静,他凑近细看,才发现微微隆起的被褥中,小公子脸色通红,唇色白得惊人。

    小奴才吓得跑去告诉刘总管,刘总管赶忙叫人去书阁请太师。

    萧猊赶回静思院时心跳都停了几拍,散开的银绡帘幔里,少年睡姿依旧安静乖顺,却没有半分生气。

    他狠厉地瞥着刘总管,刘总管忙道:“已经请大夫赶来了。”

    萧猊冷声:“去梅园,绑也要把梅若白火速绑过来。”

    梅园还未得到解封,被关在院子的人尚未反应,太师府的暗卫就架起他们公子的轮椅,眨眼之间,公子消失不见。

    药童们纷纷对视,反应过来后结结巴巴地喊:“绑、绑人啦 救命啊 ”

    连人带轮椅被“绑”走的梅若白气定神闲,梅园封闭的日子他索性在院子里看书,往时忙于医药不得闲,虽被迫清闲了一段时日,倒没亏待自己,把曾经想看的书逐一看了。

    暗卫功夫深厚,纵使梅若白的轮椅置空飞起,竟也平七平八稳。

    他道:“若太师此举想要草民到府上看诊,还请各位将草民的药箱拿来。”

    梅若白看诊也不是白看的,自然会与萧猊谈条件。

    梅家有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因而偌大的梅园百余年安宁无忧,唯有这次受萧猊刁难。

    而萧猊的确聪明,只是封锁了梅园让人足不出户,没有威胁他们的性命,更未伤人,此事若追究,梅园从太师府上讨不到好处,还树立敌人。

    暗卫迅速将梅若白送至静思院,连同他的药箱,一并完好地放到他身边。

    梅若白视线扫入室内,只见萧太师坐在床榻一旁,掌心握紧一双纤细玉白的手。

    那手腕极细,虚绵无力,一看便知身体底子极度虚弱。

    萧猊将注意力转到梅若白身上,方才从书阁过来时萧猊身若谪仙,此刻眉眼洇着薄红,似乎在竭力压制体内的混乱狂躁。

    他哑声:“劳烦梅大夫,务必救他。”

    梅若白身形未动,萧猊转会脸注视少年,口吻恢复平淡,道:“本官该允诺梅园的,自然不会少。”

    他没指名梅若白,而是梅园。

    萧猊心知梅若白在乎的不是一个自己,而是整个药园,所以他知道该给对方什么。

    梅若白微微一笑:“如此,谢过太师。”

    主动威胁萧猊不如让萧猊给自己一个承诺,梅若白牵着药箱推起轮椅靠近床榻,视线落在被褥包裹的人影,目光不由顿了顿。

    梅若白面色如常地为少年搭脉,又将手背贴在少年通红滚烫的额头,轻轻掀开他的眼睛。

    片刻之后,梅若白开口:“太师是否有话单独要与草民谈谈。”

    萧猊盯着梅若白,淡声让所有人退出静思院。

    梅若白神色不改,说道:“太师前些日子有血虚之象,莫不是取血喂了他。”

    萧猊深邃的眼眸微眯。

    梅若白道:“他脉象虽与常人相似,却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差异,且身上气息与那株奇怪灵芝散发的味道属独有的一种……”

    “草民虽苦读医籍,却没读傻脑子,那些奇闻怪志也略有耳闻。”

    萧猊看着他:‘就算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若本官私下取你命,无人能查。’

    梅若白拂袖:“太师不会。”

    萧猊瞥过脸:“救他。”

    梅若白道:“常人的法子难救,原先太师如何喂养它,亦可那样喂养。”

    萧猊眸光微闪:“本官这就取血喂他。”

    梅若白道:“且慢,小公子当时是如此喝下太师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