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无法理解了。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能推测的范围,越是想下去,越发觉得诡异怪诞,顺延得出的结论就连自己都无法信服。

    那一夜我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脑海里满是光怪陆离的影子缠绕盘踞,撞到的额角处传来的钝痛一阵阵地敲击着意识,不知何时我终于在朦胧的状态中进入了梦乡。

    然后,我再度见到了红色的满月,高悬在漆黑天幕中,巨大得慑人心魂,洒落灼眼的血色光辉。

    一直以来,绯月以外的事物都隐没在浓重黝黯的夜幕中,但这次我终于得以稍微接近那月下的世界,依稀能望见一处能够辨认形状的建筑物,位在绯月的正下方,一处有些空旷的林间空地上。

    庞大的巨石静卧在月光中,被绯红勾勒而出的凹凸轮廓与中天的光轮映衬生辉。巨石拦腰维系着一圈颜色略浅的物体。从大致形状上判断,应该是注连绳(注)。巨石的四方都矗立着鸟居(注),成“口”字型把石包围起来,看起来像是一处祭祀的场所。

    仿若时间停滞的空间中忽然起了阴冷的风。鸟居中间系着的注连绳随风摇荡起来。环环绳结交错,惨白中夹杂着绯红的光影飞舞,如穿越遥远时空地径直贯入了我的脑海,针刺般尖锐的痛楚令我陡然惊起。

    睁眼时四下依旧一片漆黑。寂静得抑郁的室内只回响着单调的滴答声。转头看了看枕边的闹钟,时针刚走过四刻。心跳还未平复,睡衣被汗水浸透,寒意从四面包夹而来,我努力回忆梦中所见,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骤然而生。

    那是我曾经去过的地方么?

    ★★★

    此后的几天我都过得小心翼翼,于是,就这样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时光。除了偶尔丢失一些东西,没有发生过更严重的事件。

    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依然没有改善,我依然是清水中的一颗油滴,无法融入其中。锥冰也依旧不和我说话,那个傍晚发生的一切就如梦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急躁无用,还是顺其自然。我将心中阴影搁置,开始进行自己的计划。

    利用放学和周末的时间,我跑遍了自己能去的地方,四处调查镇上的古迹,顺便了解这里的风土习俗。

    这样做的话,也许可以弄清自己被人孤立的原因,或者还能回答我心中的另一个疑问。

    梦中出现的神社始终让我挂心,那个场景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我确定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地去过那个地方。虽然心里对那个地方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但还是想再去那里看上一眼。没来由地觉得,那样做的话,似乎能让自己空洞的内心得到巨大的满足。

    给亲戚们的联络中我没有提到那些不愉快,毕竟是自己决定要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的。不想再给锥冰添麻烦,所以也没问过他。考虑一阵以后我给万太打了电话,他非常关心我的近况,寒暄一番后听到我说明了情况,便热心地接下了调查的任务,并在一天后就将结果传给了我。这期间,我在镇上各处转悠也有了不少的收获,我把它们一一记录在一个笔记本上。仔细研究之后,总结出几点值得注意的地方。

    首先是关于月见市和隐岐岛,它们的历史久远得超乎我的想象。我并不怎么爱好人文,所以之前都没有在意过。查阅了资料之后才发现,这里的背景竟然可以追溯到比奈良时代(注)更早的时期,再往前则无详细史料。

    隐岐岛是由附近一百八十多个岛屿组成的群岛的总称,靠近海岸处都有着数百米高的悬崖绝壁和嶙峋怪石暗礁。因其天然隔绝的地势而成为流放罪人之所,正式作为权力者的管辖区大约是在镰仓时代。有人居住的四个大岛中,西面的三个被称为“岛前”,东侧最大的这个则被称为“岛后”。而现在的月见市,就是位于“岛后”的大峯山里。岛上的居民过着稍显闭塞的生活,比起海峡对面的松江、出云,这里的日常起码落后了五年。

    不知是不是基于这一层原因,岛上的原住民都非常排外,这是我在探询过程中强烈感觉到的。当我这个陌生人向他们打听起月见市的旧事时,几乎所有人都以非常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抵触的眼光望着我,根本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后来当我提起自己以前住过这里时,他们才稍微放松了戒备。

    “西九条家的孩子么?已经长这么高了啊?都认不出来了…”杂货店的老伯眯着眼打量我,“以前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记得么?”

    我尴尬地笑笑,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还好他并不很介意。

    “你…真是真澄?”老人的目光停在我的头发和面孔上,“长得一点都不象你父母呢。”

    “如果是指我的头发和眼睛的话,这是几年前生病之后开始的。”

    “哦…”他若有所思,过了好一阵才喃喃道:“不容易啊……那你现在还住在旧街的房子里么?”

    “对。”

    “上学不习惯吧?”

    “诶?”我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是把你当做外人的话,大概会不太好过。这里和以前一样,不欢迎外人。”

    “呃…为什么…”

    “别问。”他忽然收起了祥和的目光,和蔼的声音也变作生硬:“在月见,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不该听的东西不要听,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这是自古流传的戒律。真澄,你们家过去在月见待了近十年,也应该很清楚这里的规矩….当然了,那时你还小…”他的声音逐渐减弱,变得犹如自语。我试探性地接了一句:

    “离开的时候我只有九岁…什么都不记得了,抱歉……”

    “没事…没事…记得我今天说的话就好了…”他缓缓转身,准备继续收拾他的店铺,末了又加上一句:“嗣月祭就要开始了,所以现在镇子里的人都很忙。祭典结束后,请御五家的人帮你开出曾在这里居住的证明吧。”

    “…哦,谢谢您。”

    和这位老伯交流的结果让我稍微明白了自己所遇到的那些事的缘由,但同时也让迷惑更加深了。出现的新问题就是总结出的第二点:关于月见市的风土。

    在二十世纪末的这个时期,依然还有偏僻山村保持着旧有的民俗,这我是听说过的,但亲身体会到的时候,感觉依然极不真实。

    千年前就被作为流放之所,当地人认为隐岐积累了不少不吉的因子,所以修建神社举行祭典之类是少不了的,此外更有一些比较奇怪的习俗。比如晚上午夜过后不可以外出,貌似是为了避过夜间外出游荡的各种恶念灾厄;小镇西郊的山里是不可以进去的,那里有古时祭祀的场所,因此被列为禁地,据说擅自闯入者一定会被神灵降罪而“神隐”(注);每年的某个时候,依镇上的神官们占卜的结果而举行的“嗣月祭”,既有祈求平安的意味,也可以驱除各种不吉怨气。诸如此类都显示出这是一个被神道(注)思想主导的很传统的小镇,不愿接受外来影响多半也是这原因。

    他们提到的“御五家”,听说是镰仓之前就居住在隐岐的贵族后人,长久以来都统治着这片土地。即使在现代日本,政府也基本是把这里的管理权交给岛上住民令其自制,故此,虽然岛上也有政府机构,但很多事务都要与御五家的代表商议然后再做决定,说得简单一点,他们就是月见的裁决者。

    五家的本家分别位于月见市的五个角落,从地图上看,刚好构成一个巨大的五星。从最北侧起依次是黑泽、辻堂、祝部、桐生、麻仓。各自的府邸都有一定的规模,而且处在山中,交通不便,所以我还没能全部探访。目前去过的只有离我居住的旧街最近的祝部家,森然肃穆的庄严宅院掩映在墨色山林中,气势非凡。从建筑外观上看,确实已经是拥有数百年历史,沧桑斑驳历历在目。

    想不出拜访的理由,我只能先点到为止,继续其他调查。最后想要了解的就是关于我梦到的那个神社。

    记事之后父母工作就很繁忙,没有举家外出旅游过,我的童年应该只待过两个地方。除了东京,就只剩下月见。要寻找的地方,还是要在小镇上打听。

    现在,镇上以五家为首的大部分人都在忙于筹备“嗣月祭”,包括民风展览馆在内的很多公共设施都暂时关闭了。按照地图标示所能到达的最近的神社,是位于市内的“国分神社”。这里是举行祭典的场所,正在做着准备工作,所以没有关门。

    ★★★

    “你的眼睛长哪里去了啊?”立在面前的男人口气非常不善,居高临下地瞪视着摔倒在地的我。

    “非常抱歉!我没有注意到前面…”我已经不停地对他道歉,但他似乎并不满意。

    “你说句没注意到就完了么?我的外套被你弄皱了啊?嗯?你看要怎么办啊?”

    梳着长度非常夸张的飞机头的男子咧着嘴,一手牵起休闲西服的一角,另一手摇晃着搭在肩头的木刀。他身后的几个青年也都穿着古惑,此刻正发出嬉笑和嘘声,不怀好意地将我围在中间。

    我环视周围,这里是神社后门外僻静的山道,短时间内大概都不会有人经过。那么,怎么办才好呢?

    数十分钟前,我走进了被参天巨木包围的国分神社。隐岐岛后的神社有好几处,据说这里是规模最大的,月见市的重要祭典都在此处举行。算起来,这座神社的历史也有几百年了,经过数次休整的神社始终保持着历久如新的姿态,清净而肃穆。参拜的人并不多,忙于布置祭典的人们没人分心来注意我,于是沿着道路缓慢前进,留意着周围景物,一边回忆着映在脑海中反复呈现过的场景,越发觉得不符。

    不知不觉来到了神社的深处,依旧是苍翠环绕,道路也变得有些狭窄。在确定了这里并不是梦中所见场所后原本打算返回,却看到了让我心悸的东西。

    里院的一个偏房中陈列着古旧的祭祀器具。铺着薄尘的深褐色木架上是各种礼器祭具,器物仗结依次排开,目光顺着展架随意扫过,猛然在尽头定住了。

    那里放置着一排造型华丽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