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她手中的面碗,窘迫地别过依旧发烫的脸孔,和她一起在书桌边坐下。

    在她笑盈盈的注视中,我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小撮面,缓慢地抿着,缓慢地咀嚼,却不敢抬头去迎合她的视线,只是低着头机械地重复动作。

    “真澄,在学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么?”

    我摇摇头。

    她停顿很久。末了,轻柔无比却倍感温暖的抚摸落在头顶。

    “按照自己的决定去做吧,真澄。妈妈和爸爸都相信你。”

    我的动作停滞了,胸中的燥热和酸楚陡然上涌,捏着筷子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

    “我们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哦。”

    那一刻太多的情绪一起冲进了我空白的意识,随着支离破碎的哽咽,化为热流,沿着眼角缓缓淌下。

    不管如何地被世界所讨厌,如何地讨厌自己,依然还有爱着自己和相信着自己的人存在,那就是对茫然不知所措的我的救赎。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但是我依然将遵守和他们的约定,按照自己的决定去做。

    ★★★

    一路上绚丽多彩的挂饰和彩灯、条幅让人眼花缭乱,还好是从自己家门步行过来,逐步地看到越发华丽的光景也就渐渐适应,不然忽地置身于这种地方,我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幻境。

    晨光遍洒在结了薄霜的万物之上,萧飒寒意在薄曦中渐渐消融。现在是祭典前的最后一天上午,准备工作基本收尾。月见市褪去了一贯的苍老、沉稳、内敛,被各种缤纷华彩装点得犹如穿戴起盛装的少女,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古韵十足的华美绚丽。各种不同风格的小摊整齐地挨挤在一起,排列在通往国分神社的道路两侧,虽然都还没有开张,但不论是精心设计过的条幅还是依旧在摊位旁忙碌的人们、码放成堆的货物箱,都满溢出高涨的热烈气氛,经过旁边很容易就受到感染,连心有旁骛的我也不禁有些期待起来。

    沿着变得拥挤的街道向前就是国分神社,嗣月祭的会场所在。还未到祭典正式开始,就已经迎来了不少参拜者,比之前我来时热闹了不少。

    我随着人流一起移动,自然而然就到了主殿后方的御园。周围被苍翠巨木层层环抱就如同镶嵌在碧绿中的一颗暗红色宝石的神社的中间,有着一片开阔的场地,如今这里已经搭起了一个很大的平台,周围的空间也足够容纳上千人,应该就是明天晚上举行祭典的场所了。

    不少人驻足观看,也有人缓慢地向着后院移动。我有些恍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却没料想真的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影子,与此同时,对方也发现了我的存在,立即挥手大叫起来。

    “真澄!这里这里!”

    是木刀之龙,还有他的朋友们。他们给人的印象,无论如何都与善男信女联系不上,却是第二次在这里遇到他们,真是让我有些诧异。

    他们依旧穿着和上次同样风格的衣服,显得和神社的肃穆清静格外不协调,在人群中也就特别扎眼。他们正聚拢在一个偏殿的门外,还一直朝我招手。

    “诶?你们真的是来参拜的?” 我愕然。

    “当然!不是说了么,我可是真正的信徒呢!”他朝自己扬了扬拇指,长度夸张的飞机头随之颤动起来。

    “哎……”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我确实,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个带有十字形装饰的吊坠,再加上他们这一行人的打扮……也许,他从来就没考虑过这种细节问题吧?

    “你的手?怎么了?”他注意到了我右手袖口下一直缠绕至掌心的绷带,我稍微动了动右臂。吊带和石膏都是才拆掉的,这只手现在根本还无法用力。

    “没事,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哦,多小心啊。如果恢复得不好就告诉我,我认识很好的骨科医生呢。”他嘟哝了一句,我笑着点头。

    看着龙又转头朝御园那边望去,我忽然想起了要问他的事。

    “可以问一下么…你们难道经常都来这里?”两次来这里都能遇上,已经不能算做是“碰巧”了吧?

    话一出口,龙的身体就僵直了。他犹如被锈蚀卡住的机械般缓慢地转过身,支吾了半晌后,还是身边的滚球男孩替他说明了:

    “龙哥最近几乎每天都来呢…因为想申请做见习神官嘛。”

    “诶诶诶!!!”又一次没能压抑住自己的惊讶,话音刚出口就察觉到有点失礼了,幸好龙是不拘小节的人。

    “唉,让你见笑啦。我当然知道那很难…所以没指望过做司仪之类的,哪怕让我先从杂役做起也好啊…”龙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又回过身去望着依旧聚集着很多信者的御园中间。

    又和他的朋友们聊了一会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龙他们一直钟爱的几个“最佳场所”最近都先后被封锁了。执行者是五家的巡逻神官,得到的解释是“因天时不利,禁地的封印范围需要扩大,以保证镇子的安全。”从东头的废弃保龄球馆一直到镇子西边的老旧车站,好几个荒废场所都被划入了禁止入内的范围,作为月见市民须无条件执行五家的决定。

    那时,刚得知了消息的一行人到处发泄郁闷,就正巧遇到了从神社中出来的我。几个秘密集聚地点都不复存在,也难怪那时他们会那样暴躁。

    之后龙就经常来国分神社,似乎在缠着神官长让他见习,对方当然不可能就这样随便满足他的要求,于是他就不厌其烦地进行持久战,据说只要没事他就会从早一直待到晚,我也不得不佩服起他的耐心来。

    想成为神官,努力修行,然后终有一天能够自己亲自主持法事,驱逐不净,扫除恶念。龙大概是想要靠自己来保护大家喜欢的地方吧?

    在那莽撞粗暴的举止之下,却感觉到强烈的执着和真挚细腻的情感,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所谓的禁地…是?”我试着询问,但对这类问题已经有了碰壁的经验,自然就没抱多大的期待。

    “就是‘神临之所’和‘封印之所’嘛,神官们设下结界,一般人不得进入,否则会被‘神隐’呢。”龙指了指西面,接着说:“隐岐自古以来都举行祭典封印各种不吉,于是就有了很多守护着封印的禁地,比如西边的大峯山里就有古时祭祀场所的遗址,不过……”

    话没说完,就被忽然簇拥过来的人群打断了。

    我也快速后退,惊讶于方才还很宽松的这片偏殿边的小空地为何瞬间挤满了人,抬头望时,就发现周围已经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而御园中间却空开了一大块场地。后方的人群自觉地分开一条通道,已经退到一旁踮脚站在台阶上的我,顺着龙手指的方向,望见一排从外间穿过长廊进入御园的十几人组成的队列。

    不同于前来参拜的便服的人们,也并非神社内神职人员,来人都穿着非常正式的深色和服,年龄从中年到老年皆有,但都清一色的肃然表情,先后默然踱进御园。仅是这种气势,已经令全场露出敬畏非常的表情专注凝望。

    “他们是谁?”

    “笨蛋,那就是御五家的人,低头啦!恭敬一点。”龙瞪了我一眼,随即和其他人一样,微微低下头去,姿势虔诚如同在默默祷告。

    我很不适应地低下头去,这种场面让人不禁想起了时代剧…没想到自己竟会身处需要行这种夸张的礼节的场所,惊奇之余还是有些抵触情绪的。所以,间中我还是有抬头偷偷注视那些被岛民们奉为神明般的身影,脑海中回荡的几个印象深刻的词语逐渐和面前的景象联系在一起。

    御五家,轮流执掌月见支配权的家族,作为自古就居住在隐岐岛后的贵族,每家都拥有特征明显的家纹。

    虽然他们都穿着深色正装,但袖口下方却能看到不同的纹饰。

    最前面有着朱红色割菱的几位是黑泽,再后面波浪和团草形的分别是祝部和桐生家,以及最后走上前去的青藤图案的辻堂。

    数来数去,都只看到四家的人,唯独不见麻仓家的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