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行,挡住视线的树木逐渐稀落,拨开茂盛的草叶就能看到前方一排光点一直延伸到谷地中,那里静卧着一大片建筑物,范围一直绵延至后方无尽的黑暗中。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并不是之前看到的移动的火把,而是道路两侧的石灯笼。当中燃烧着的红色蜡烛辉光摇曳不定,剩余长度说明它被点燃的时间还不算很长。而我所看到的光点已经没了踪影,大概是在我被红月吸引的时候进入到建筑中了吧?

    心情说不出的激动,能来到这里,看来我的运气还是很好的啊,虽然说这里的气氛确实诡异得让人不舒服……

    踏上平整石砌道路让人放心了不少,我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一边朝前走去。沿途每隔一段就会有一座高大的鸟居,在夜色中更显得暗沉肃穆。行了大约几百米,一座巍然院门出现在面前。

    凄切的绯色月光照射下,看不真切建筑的颜色和全貌,但那无比沧桑斑驳的风化痕迹却历历在目。我对建筑不在行,只知道这种造型的院门是非常古典的,但具体是何时何种来历就一无所知。

    踏过门的时候,不知是否夜风所致,身体狠狠地打了个寒战,累及全身的肌肉都抽痛起来,我停住了脚步,重新审视周围。

    墙壁的表面剥蚀得很厉害,顺着手电的光朝远处围墙望去,似乎还有不少地方倒塌破损了。从经过的有鸟居的道路和门顶轮廓来看,这并非民宅。那这就是传说中祭神的遗址么?为何会还有人迹呢…是月见的神官们么?想到这里不禁心中一寒。

    被神官们视为“不祥”的我,如果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种地方,被人发现会受到怎样的待遇,我实在不愿想象。还是,谨慎行事为好。找一个没有人会发现的地方度过这一夜,明天顺着神社外的道路出山,应该是最明智的做法。

    我闪进建筑的阴影中,贴着墙垣小心前进,尽量不发出过大的声音。荒废的神社院中也到处是参天巨木,不过现在只能看到漆黑的轮廓。被暗红的月光笼罩着的地面上零零星星地反射出微光。沿着点燃的石灯笼,我很快就来到了内院。这里比我想像中还大,感觉上规模是国分神社的几倍,看来过去一定是非常有名的神社。犹豫着要不要就此止步,找一处安全的角落栖身,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要继续前进。

    已荒废的偏殿的门窗大多都歪斜倾倒着,敞开了一个个更加黑暗的洞口,让我猛然回忆起在国分神社祭具殿中看到的情景,心悸的感觉再度来袭,胸口一阵抽痛,我猛然撑在外廊的木柱上才稳住身形。

    已经老化腐朽的木料发出了一声悠远尖锐的咯吱声,我一惊,飞速移开手臂,蹲伏着闪进门洞内侧的阴影中,紧张地望着院子里。然而过去了一会,周围依然没有动静。心跳还未能完全平复,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衬衣,但脑子却分外的明晰起来。

    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找到梦中出现的那个地方吧?既然目标已经在眼前,没有理由就这样退缩。既然白天更容易被人发现,不如现在就一探究竟。

    石灯笼中的火光跳跃不定,一直绵延到后院深处。尽量将身体隐藏在路边的高大树木的阴影中前进,穿过了又一片小树林,前方摇曳的光点忽然间多了起来。那些光芒和烛光明显不同,更大更明亮地跃动着,应该是数个火把。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近。

    火光已经距离我很近了的时候,我才发现它们并不是固定在支架或墙壁之上,而是由很多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举着的。迅速伏下身体,让茂密的草丛掩住自己,暗暗庆幸刚才压低声音前进果然是正确的,这里竟然聚集了十几个静默不语的人。

    黑色的人影大致围成了一圈站在空地四周,而越过他们望向空地中间时,我激动得几乎要惊叫出来。

    绯红的月下,空地中的四个围成口字型的高大鸟居赫然矗立。和我梦中所见略有不同的是,当中并不见巨石的踪影。

    一时间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境地,抓紧了满溢汹涌悸动的胸口,我瞪大了双眼扫视着视野中的一切,恨不得将它们深深烙印在意识中。眼眶湿润了,但心中依旧满是困惑。

    在见到这一幕时,原本以为自然就会记得失落的所有,但我依旧茫然,只是,眼泪止不住地留下。

    默默地注视着那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场景,一时间忘记了思考,直到一声清脆的铃声打破死一般的沉寂,使我的注意力移到了传出声音的方向。

    手举火把犹如座座雕塑般巍然不动的人影都转头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像是在恭敬地迎接什么人。果然,片刻后所有的人都后退一步,谦恭地半跪下来,垂下头,火把依旧举在一边。

    铃声的回音被幽静山林无限拖长,空灵妖异,一声接一声地响起,逐渐接近。努力张望了很久,终于看到黑暗中有一列浅色的人影浮现出来。摇曳飘荡的衣裾微微舞动,仿若精灵,我一时怔住了。

    那是几位手持神乐铃(注)轻轻舞动的巫女,披散在素白之上的漆黑长发和殷色绯袴形成了强烈对比。而最令人在意的是她们的脸上竟然都戴着没有五官的面具,在月光映照中显得异常诡异。

    几位巫女接近了空地中的鸟居,便停下了脚步。从鸟居到我藏身处大约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这时我才注意到,她们中间还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年,那脸竟然是我所熟悉的……

    是西村!记得确实是邻班的…但我听说他已经在一周前转学了。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呢?

    就算再迟钝的人也会对眼前这种情景心生疑虑,而我则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不祥逐渐聚集盘旋于心头,压抑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西村的目光茫然地落在不知何处,脸上的表情与其说平淡安然,不如说是空洞。在我为数不多的与他擦身而过的几次碰面中,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绝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那是个非常活泼外向的少年,没有一刻不在制造喧闹和笑料。

    到底是为什么……

    心底的疑惑还没解开,注意力就再次被场地中间的发展吸引。

    随着整齐的铃响,巫女们向旁边退开,只留下西村一人立在鸟居边。而后方的黑暗中隐隐地传来低微的脚步声,又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定定注视着那个人,笼罩他全身的沉重阴影随着前行的脚步逐渐从下至上地褪去,绯色光辉缓慢而细致地勾勒出更多的细节,我却骤然感到心脏一阵痉挛。

    流瀑丝绦般的长发披散在他身后,高挑纤瘦的身躯上裹与同月色如出一辙的绯红色和服,那如同血一般的浓郁又纯粹的色彩令我的眼睛刺痛起来。华丽的细碎图案聚在衣服下摆和长长的袖口处,如果不是注意到腰带的款式,我真的会错把他当成女性。

    但那确实是一位长发的少年,从步行的姿势和身形也可以确认这一点。

    当看清他的面孔时,再度被震慑得目瞪口呆。

    露出额头的中分的长刘海之下,看不清少年的面孔,一副异常狰狞的鬼面覆于面上,凸起的尖角和夸张的颧骨造型形成的阴影和面具惨白的肌肤形成的对比让我惊骇得心脏都漏掉了几拍——

    注:神乐铃,巫女表演神乐舞和祭祀仪式时常用的祭具,造型多为一串铃铛末端搭配长达2米的五色垂带。

    第八章

    【捌刻】

    绯红辉泽轻轻笼着夜幕下的万物,被远方漆黑树影环抱的沉寂庭院空地里矗立着一位身着浅色和服的少年。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仰头望着夜空中巨大的绯月。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少年似乎惊觉到来人的存在,而略微低下头,往旁边侧了侧脸,面孔隐没在随风微微起伏的长度及肩的刘海之下。

    “你果然在这里,‘ ’。”(注)

    “‘ ’,你也没睡么?”

    “你不在,我怎么睡得着?”

    说话的人是一个身材相仿的少年,同样的素色和服很随意地披在肩上,长度过腰的黑发垂落在身后,随着飘摆的幅度浅浅地折射出丝缎般的柔光。

    短发的少年似乎因他的话而显得有些羞涩,转回身继续望着头顶的夜空。长发少年缓缓踱到他身后,也抬起头凝望。

    “快到渐盈(注)了呢,月光好美。”短发少年目光显得有些迷离,然而不论是谁,直视那样绚丽的月光,也会被摄走心神的吧?

    “是么,我没看出多少变化,这里可是常夜(注)之地。”长发少年的声音显得有些冷漠,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

    “‘ ’你不是也经常偷偷地盯着月亮出神么?现在却装作毫无兴趣~”短发少年调皮地露出笑容,人畜无害的天真眼神却似乎将面前人彻底刺穿一般,长发少年变得结巴起来。

    “没…才没有!咳…”支吾中瞥见对方想要插嘴的势头,忙不迭地岔开话题:“你还没改变主意么?我是来最后确认的…”

    短发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但很快就又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