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应该在这里,我是真澄。】他定然地望着我,露出一副听到了很蹩脚的冷笑话的表情。

    “不可能,我是真澄!不管你有多么像我,也不可能是我!”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面前的少年带着些许轻蔑的笑意让我无法压抑情绪,内心充满了莫名的焦虑和恐慌。

    【这些话正是我要说的,你到底想欺骗爸爸妈妈到什么时候呢?假冒者!】

    他指着我厉声叱责,那些字字句句就如破空而来的利刃般将我和周围的禁锢一同击得粉碎,化为皲裂碎片飞散于瞬间归于黝黯的空间中。

    我瘫软在地,浑身脱力,电击般的刺痛和茫然依然笼罩在身体和意识上,已经不知道粉碎的到底是世界还是我自己。

    刚才还在的温暖明亮的世界已然消逝,身处在这片冰冷的黑暗中,面前只余那与我同样外表的少年,冷冷地注视着我,然后,转身离去。

    “等……”

    剩下的句子无法出口,声音冻结在喉中,我惶乱中发现自己如同水中的鱼一般说不出话来。失神地伸出手想要做出一个挽留的动作,手臂便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为…为什么?…

    定睛注视自己伸向虚空中的手指时,才发现它们看起来似乎有点奇怪…表面不再是柔软而充满生气的皮肤,取代的是晦涩黯淡的苍白肌理,生硬地弯曲着的指节,还不时发出“格格”的错动摩擦声…

    瞳孔瞬间瞪大,那是——

    ★★★

    梦境的断裂处是绝壁般果断而突然的休止。

    因为那意料之外的嘎然而止,人往往很难回忆起惊起之前所见的一切,而是只残留下最末的断片,深深地印入脑海。

    那时望见的不是一片黑暗,而是纷乱炫目的杂乱色彩,好似用旧的调色盘,又似抽象派艺术品,凌乱,琐碎,辩不清形状。那么多的色块交叠盘踞在一起,令人焦躁难耐,茫然恍惚,但当观测者脱离绘师的视角,站到远处不经意地眺望时,画面却意外地呈现出一直不被人察觉的真相来。

    终于记起自己最后所见之时,我已经醒了过来。或许是因为无法接受那样的画面,亦或是这阴暗无光的环境让我误认为依然是深夜,于是转了个身继续睡了。

    睡眠是沉重而辛苦的,没有了漂浮于空中的轻松自如之感,全身都意外地乏力酸痛,反恻数次才找到一种不太难受的睡姿。头脑里挤满了混乱的臆想纠结生痛,挥之不去,极度的疲倦参杂其中,使我进入了一种昏沉恍惚的状态,于是时间就在愈发浓重的浑噩中耗去。

    再次醒来是因为耳边响起的刺耳噪音极为尖锐地敲打着鼓膜,微睁开双眼时周围光线依旧黯淡。绝不可能还未到天明,因为头已经痛得快要裂开。经验告诉我,这是睡得太久的反应。

    习惯性地转过身体打算起身时却被奇怪的束缚感拌住了,当下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半,目光朝无法顺利移动的手臂望去。

    双腕上围绕有着造型奇怪的沉重金属物件,虽然过去未曾见过,但是它确实和“手铐”之类的东西很相似。

    猛然从躺着的地方弹了起来,整个人都彻底地醒了。这里自然不是我的家,我也并非躺在自己的床上。

    环视周围,这似乎是一处类似地下室的地方。四面都是坚实的墙壁,下方是冰冷的石板,阴湿的地气顺着缝隙透入室内,我这才觉得身体几乎都僵冷得有些麻木了。正前方有一个歪斜破旧的金属板和木条拼合起来的门,不用说,它是紧紧关闭着的。除此以外,找不到任何可以通往外界的通道。而我,双手被铐住丢在这石室内,到底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呢?

    不,应该说,我竟然还活着么?

    用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整理思绪,我已经完全记起了失去意识之前所遭遇的一切。而在目击了那种事件之后竟然还能活着,这让满是不安焦灼的心中又涌起一线希望,同时也产生出更多疑问。

    作为一个擅自闯入禁地的外人,将之“神隐”不是很简单的么?到底为什么把我关到这里来呢?反复思考也不得而知。

    终于,找到了梦中的场所,但却没有预料过会是这样的发展。

    我叹了口气,靠着石壁闭上了双眼。丧失感没有消失,内心的空洞依旧不断扩大,有更加沉重的暗流在酝酿堆积。想要了解的事太多太多,但我不知道那其中又会隐藏着怎样深切罪恶的秘密。

    曾经“见过”那个地方的我,到底遗忘了怎样的过去?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才无法融入正常的生活么?那一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谓的不祥预感,就是往往会成真的。或许我,曾经犯下了自己都无法原谅的罪……

    “咯啦”。

    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思路,我朝着开启的门扇那边望去。

    昏黄的光线铺瞬时满了狭小的空间,我的目光停留在来人身上,意识又再卡住了。

    少女将煤油灯放在门边墙壁上的一个木架上,漠然地望着我:

    “终于醒了?”

    “……是…你?”我确实没有想到过会在这里见到她,那个初次见面就对我恶言相向的金发少女。若她也是神官,在这里出现也就不算是太过意外吧?

    她无视我的疑问,将另一手提着的深色木盒放在地面,缓缓打开了盒盖,我注意到那原来是饭盒。

    “吃饭吧,不想被饿死的话。”

    …那种冷漠慑人的语气与其说是在劝人进食,不如说更像胁迫,我感到寒意从背后涌上。这种气势和神情,她果然不是一般人。

    见我愣着不动,冷冽视线扫视过来:“也罢,你要是饿死的话,我们也可以省事了。”

    被她这句话点醒,心中的愤怒和莫名全数涌了上来,我猛然起身想要冲过去揪住她的衣领质问,但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失去了重心无力地软倒。

    腿上没有一丝力气,原来那遍布全身的麻痹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么…我已经想到了原因,那是之前被他们强迫灌下的药水的作用吧?

    “别乱动比较好,不然药效退得会更慢。”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轻灵的声音在我听来却更令人愤懑。

    “那不正好是你们想要的么?”我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关于那一点我正要告诉你,”她眨动了一下细密的长睫,用压低了几分但却更显得不容人反驳的语气道:“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记住这些。”

    “哈哈哈哈!”

    我随即的一阵大笑让她一怔,露出了不悦神色:“你真的是傻瓜么?西九条真澄!你以为自己不会死么?”

    我强忍住笑反问她:“怎么会呢?反正这是这边的‘风俗’吧?所谓的神明,不过就是一群见不得人的杀人犯而已!什么‘神隐’,不过就是你们隐藏自己罪恶的手段而已吧!”

    她被我这忽然的怒吼震住,想要插话却只起了个头又被我的声音下压下去。

    “这个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迄今为止到底杀了多少人?西村绝对不是第一个吧?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连续嘶吼出这些天来累积在心中的郁结,声音大得连我自己也无法想象。嗓子干涩牵扯着刺痛,我终于乏力地跌倒,但不忘狠狠地加上一句:“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沉默地望着我,方才的惊讶表情只限于一瞬,现在脸上依旧只是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