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望了一眼倚着石壁不再说话的少年,我转身退出了石牢。于此同时,瞥见看守的神官打开了铁栏一侧的门让那几人进去,不觉叹了口气。

    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有必要弄得如此森严么?四家的长老们似乎认定麻仓叶会使出什么诡谲的秘术从这间牢房中逃脱一般,任何时候都指派了数位神官长在旁监视。

    在回月见的路上,几个新生的疑问一直纠缠于心间。

    首先就是关于转移灵魂之术。月见虽人口不多,但也算是神道世袭之地。就算是生僻的术,只有一人掌握,这不是很奇怪的事么?按我的理解,至少麻仓叶也应该有教授他这种术的老师吧。难道这里面还有更深的秘密么?

    然后就是一直笼罩于那位少年身上令人不解的谜。本以为在他苏醒之后一切自然会真相大白,但事实果然没有那么顺利。这不是什么神明或宿命所致,一定有人在暗中操纵,隐藏某些关键性的线索。这会和之后的仪式毫无关联么?

    最后果然还是要去问那个人。

    ★★★

    大约一小时后,玉绪来到了我的舍馆。

    在光线明亮的房间内我才注意到她的脸色很不好,眼角下带着明显的乌翳。连日间照料伤患一定非常辛苦,而且那个人又是麻仓家的少主之一。

    因为她一直侍奉本家家主,所以在麻仓叶明和麻仓干久过世以后就拨到了麻仓好处处理寝殿事务。这样算起来,在月读神社待的时间,她比我长很多。麻仓家年龄与她相近的女孩就只有我一人,所以自认识以来,我们偶尔会聚在一起,聊一些与这个年龄段少女相称的话题,一来二去自然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玉绪从很早以前就钦慕着麻仓叶,当年木乃婆婆提过的“婚约候补者”之一就是玉绪。

    而说到这一点我也有好奇之处,曾问过她候选者的情况。据说按照御五家的习俗,继承人在十二岁左右就会按照长辈们的安排与候选人见面,人选大约会在两到三人。虽然那时麻仓叶是很老实地来见我了,但是麻仓好则是抵死都不肯去见对方,把叶明大人和干久大人气得半死,然后他就找茎子大人做挡箭牌,最后竟然给他蒙混过去。然而谁料到事态会发展成现在这般摸样?

    如果没能留下直系继承人,麻仓家大概会交由分家继承。但那些都是后话了,现在谁也无暇去顾及仪式以外之事。

    “他的伤势怎样?”

    “不会有大碍,但是短期内不会痊愈,一定很痛苦吧…叶大人…”玉绪的眼中满是忧郁,说着的时候眼眶不禁又红了,“他们使用的是雷术,所以皮肤上烧伤了很多处。”

    叶才刚恢复意识,在体力和精神都很差的情况下使用刑具伤害他的身体很可能会危及生命,因此才选择了雷术,但即使那样,反复使用依然会留下类似电击的灼伤。而他作为曾接受初仪的月之御子,自身的时间已经被放缓数倍,就算留下普通的伤口也会很久都无法治愈。

    “不要太担心,玉绪。他们不会让他死的,至少现阶段。黑泽家当主提议用他做为最后一次暗祭的人选,以抚平黄泉之门的鸣动。”

    “…怎…怎么会…”惊讶与悲伤同时溢于言表,少女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们已经认定了麻仓叶是罪无可恕的叛逆者,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他?”

    “…可是…叶大人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只要他能想起来就一定可以洗刷罪名…”

    我望着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的少女,心中也涌起无限抑郁。

    如果是因为法术的冲击而失去记忆,以至于作为“西九条真澄”时的少年无法拥有“麻仓叶”的一切记忆和能力,这一点可以理解,但为何施术以前的那一段关键的记忆也会没有呢?

    如果不是麻仓叶在说谎,就是另有人参与这一事件。毕竟用术来抹消记忆就是我也可以做得到,但必须是在法术成功施展的前提下,具体指两种情况:对能力次于我者,或乘其不备发动突袭…

    “麻仓叶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么?关于那时候的事…”

    “没有,叶大人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我对此不置可否。以玉绪对麻仓叶的仰慕之情,大概是对他的话全盘接受吧。

    “而且…”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以我刚好能够听清的音量说道:“在那里的话,叶大人是无法随心所欲地表达他的意思的。”

    “怎么?我知道门外有监视者,但如果小心一点总能想到办法传达…”

    “不,不止是那样。那个石牢中施有非常隐蔽的窥视之术,这也是叶大人暗示之后我才发现的。所以无论在那里说什么或是做什么,都有可能被其他四家的长老们察觉。”

    “啊……是这样么?”

    竟然连我也没有发觉,幸亏之前的交谈没有进展…多半是黑泽家大神官设下的吧,早听说他擅长这方面的术。

    “那么说偷偷传递物品书信之类肯定也行不通吧?”

    “是,进入过石牢的侍者和神官都会被检查。”

    将拳狠狠砸在榻榻米上,不由得懊恼起来。

    太小看他们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从麻仓叶口中得到那件事的真相,不做到滴水不漏的程度是不够的吧?大概我能想得到的方法他们也都考虑过了。

    这种情况下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他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呢?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答案里一定会有将麻仓好牵扯进去的部分。这样一来的话,下一次的仪式会变成怎样?

    ★★★

    面前的纸门被推开了,一袭玄色狩衣的长发少年出现在我面前。被般若面所掩住的面孔依就看不清表情,但他无疑是在俯视我。片刻后,从我身边擦过,转身进入右边的长廊。

    望着他的背影,我正疑惑着他为何忽然就改变主意时他却停住了脚步半侧过脸来。

    “你不和我一起去么?”

    “为什么?”顺着他的问话不经意地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竟然被他牵制了,明明只需要回答“不必”就好。

    “你不是很关心我会和他说什么么?”优雅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但此刻我却只感觉到慑人的寒意,连否认的话也冻结在嘴边。原本因为他愿意去见叶而稍微有些放松的心绪瞬间僵住,这种令人心悸的不安感觉到底是什么?

    “不用担心,会有你需要的答案的。”轻佻的语音犹如在冰面划过的锋刃一般,优雅轻盈却依旧留下深刻的痕迹。而最让人发怵的是我并未说话,他却径自接了下去,仿佛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唤起久远的记忆,我本能地对面前的少年摆出了戒备的心态。

    这世间真的充满各种最不该凑巧的巧合,就在我苦思如何让麻仓好改变主意前往暗之渊时,接到了恐山来的电话,称木乃婆婆因旧疾发作入院了。

    将这件事传达给好,成了我立即去见他的原因之一。首先,婆婆是麻仓好现在唯一的血亲,另一方面,想起当年婆婆留下的话,我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方法就是拖也要把他拖去见麻仓叶。而就在我抱着这种想法想要闯入他多日闭门不出的寝殿时,对方却意外地回应了我的要求。

    现在我们就走在前往暗之渊的路上,令人窒息的沉寂如同死一般的气息围绕在两人之间,令我的心慌乱得狂跳不止。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了。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呢,总觉得不可能是因为婆婆入院令他良心发现之类。像这样跟在他身后,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觉得不安。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对方…真的应该让他们见面么?

    可恶!

    出生十五年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矛盾和犹豫不决过。恐山安娜,冷静一点啊!为什么变得这样不像自己?我讨厌这种感觉!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阻止,唯有顺其自然——